上海冬天的早晨，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程念站在一楼大厅的闸机口，把帆布包拢到胸前。包里头那本旧书还在老位置，书脊的硬边隔着帆布硌着掌心，她往包里按了按，像摸一件带了很多年的东西还在不在。
昨天那一面，让她不敢再对自己说"同名"。可今天又轮上送账，躲不掉。
清早出门前，她在出租屋里翻了半天柜子，最后找出那件洗得最挺括的灰蓝色大衣。妈妈在电话里听说她找到工作，高兴得连说三遍好，末了又补一句，念啊，工作归工作，别老躲着人。她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地铁上她把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最后还是没忍住，在搜索框里打了一个名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程念！"前台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她脚步顿住，"姜经理说，昨天那摞台账你给顶层捎一趟。"
她转过身，应了一声，接过那摞蓝白封皮的台账，压在臂弯里，有点沉。她在心里把流程过了一遍：等电梯，上顶层，敲门，递进去，出来。很简单。昨天她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电梯上到倒数第二层，走廊尽头还竖着一部小电梯。保安坐在小桌后面，掀眼皮看了看她的工牌，笔尖朝电梯方向点了点。旁边拖地的保洁阿姨压低声音："顶层的东西，放下就走，别多待。"程念点点头。这话她昨天听过一遍了。
小电梯响了一声，到顶。深色地毯毛绒厚得吃掉所有脚步声，顶层安静得不像办公区。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下漏出一线光。她抬手要敲，指节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门缝里，办公桌后没人。电脑亮着待机画面，一摞文件压着镇纸，桌角一个白瓷杯，杯口没合盖，细白的热气正往上飘，薄薄一缕，还没散尽。
人刚走不久。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姜经理的规矩，台账要当面签收，放下就走不算数。人影都没见着，总不能把文件搁桌上就溜。她的视线在电梯门和楼梯间的门之间各停了一下。
入职第一天前台闲聊提过一嘴，说顶层这位不坐电梯走楼梯，讲楼梯间窗户看出去的风景才对味。昨天她等电梯时，亲眼看见楼梯间的门轻轻合上，一截深灰色袖口一闪而过。
当时没多想，这会儿却管不住自己的脚。她走到楼梯间门前，没推，耳朵贴上去。
楼梯间里有声音。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很闷，一道接一道，正在往下走，走了一段，止住，又折返，一层一层往上爬。脚步快而稳，不做停留，听不出半点犹豫。
她直起身，退到走廊拐角的饮水机旁，抱着台账站定，把呼吸放慢。
等一个人需要多久，她其实很熟。高中那三年，她练过无数次这种等法——课间十分钟，从三楼教室跑到二楼走廊尽头，隔着人群看一眼他打水的背影，再跑回去，上课铃刚好响。她从不叫他，也从没让他发现过。这么多年过去，她等他的方式一点没变：站到不碍事的地方，把呼吸放慢，等他走过来，然后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路过。
大约第七分钟，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她没探头，只见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深灰西装，肩线笔直，步子迈得大，推门进了办公室，动作干净得没有半点多余。
她又等了半分钟，等那扇门轻轻带上，才走到门口，抬手叩了三下。
门里传出一声："进。"
她推门进去，视线压得低低的，只敢看自己的鞋尖和地毯花纹，把那摞台账放在桌角空着的地方："姜经理让我把昨天的台账送上来。"
坐着的男人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匀速滑过："放着吧。"
她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身后又响起一道声音："等下。登记表。"
她停住。一张表从桌面推过来，她接住，在签收栏里顿了一下，写下"程念"两个字，把表放回去。全程没有抬头，眼角只够瞟到桌角那块铜质姓名摆台，楷体，两个字。
沈叙。
昨天她在电梯里把这两个字碾了十几遍，没能碾碎。全上海叫这个名字的人很多，可名字对得上、侧影对得上、连走楼梯习惯都对得上的人，她只认识那一个。
她拉开门，轻轻带上。后背贴上走廊凉飕飕的大理石墙，胸腔里那颗心撞得她发疼。电梯门合上，她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不记得她。从进门到出来，他一次都没有抬头，连她是谁都没问过。她把这句结论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圆，说到自己信了。
回到工位，邻座凑过来："顶层那位签收了吗？听说人挺难说话的。"她扯了一下嘴角："签了。"邻座哦了一声转回去敲键盘。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没人看她。
她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腿上，手指探进去，摸到那本书的封面，纸面磨得起毛。她抽出书，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样东西。半张照片，边角卷翘发黄，她抽出来一半。
照片上是一道男生的侧影，白衬衫，站在大礼堂门口，阳光把他半边轮廓镀成淡金色。他微微低着头，看的是手里什么物件，没看镜头。照片在这里被撕开，撕口粗糙，剩下那大半张脸，被她自己撕走了，去了哪里，她从来不许自己想。
程念盯着那道侧影看了几秒，指腹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飞快把照片掖回书页，合上书，塞回包里，拉链拉好，手在包面上按了按，像压住什么东西。
窗外天光灰白，上海的云压得低。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模糊的倒影，想明白一件事。所谓躲不掉，她到此刻才咂出味儿来。她躲不掉的是自己，是那本书，是书里这半张照片。
她把书放好，翻开桌角的台历。本季度的送账排班表压在最上一页，三天后那格印着"送账"两个字，旁边有个铅笔圈——前天晚上排班表发下来时她画的，怕自己忘了日子。当时她不知道顶层坐的是谁，画得漫不经心。
此刻再看，那个圈像是自己给自己划下的一个倒计时。
三天后，又是那部小电梯，那扇虚掩的门。
她把台历合上，手在封面上停了很久。
晚上九点，姜月的视频电话准时打过来。程念窝在出租屋的床上接起来，那头的人敷着面膜，隔着屏幕都要凑近了看她的脸："说吧，第一天上班就撞上初恋这种事，你藏得住？"
"我没藏。"程念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
"没藏你笑什么？"姜月把面膜揭下来，"行了行了，姐妹不问细节，就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程念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她不知道沈叙记不记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有自己的生活，更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攒下的这点心思，够不够再撑一次见面。
"凉拌。"她说。
姜月在那头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念啊，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自己扛。"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些话，说出来才有下文。"
程念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后，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始终没有打开搜索框，也没有点开通讯录。
有些话，说出来才有下文。可她还不知道，那句话该从哪儿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