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整层财务部只剩下程念头顶那盏灯。她把下午的收据重新码了一遍,缺一张,正对着送上去的那份台账原件。一个多小时前她送完账就走,电梯里才发现手里攥的是回执联。
台历上今天的日期被铅笔圈了三遍。三天前她给自己划好的那个句号,居然提前到今天动手。
她对着那张回执联站了一会儿。明天再上去取,也不是不行——姜经理的规矩只管送账当面签收,回执联和原件对不上号,明早补一句就圆过去了。可她清楚自己在找借口。
她攥着回执联,指尖抵在发白的纸边上,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拉开了抽屉。
她拉开抽屉,把那本旧书放进帆布袋。布面磨得发白的书脊露在袋口,她伸手按了按,掌心里一阵熟悉的硌。书页间那片银杏叶她没去看,但指尖在封面停了两秒。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她抿了两下嘴唇。她心里把话说两遍,一遍"我来取账本",一遍"财务部程念,刚转正"。都太短,填不满电梯到那扇门之间的距离。
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她指腹在帆布袋提手上搓了一下,提手边缘已经磨出一层毛边。
顶层走廊空着。助理的工位黑着屏,人不在。那扇门虚掩,门缝漏出一道暖黄的光。
程念敲了三下。里面顿了一瞬,说,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的暖意涌上来,混着纸张和热茶的气味。沈叙坐在靠窗的桌后,身后是整面落地窗,陆家嘴的楼已经在灰蓝色的天幕里亮起灯。他正好抬头,程念也正好抬眼,两道目光在半空撞个正着。
她想过一百种他会是什么表情。真正迎上他目光的时候,全忘了。
他眼底很平静,像看任何一位走进来的新员工,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一下,又移向桌角的账本:"来取账本的?"
"对。"她走过去,把账本拿起来,指尖碰到封皮那一瞬,心跳才追上动作。
她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在空白处落下三个字:第三次。笔划收得又轻又浅,像怕惊动谁。这是她的老习惯,每上来一趟,就在没人会注意的角落里记一笔,记完,轻轻吹掉纸面的铅粉。
她合上账本,吸了口气。"我是财务部的程念。刚才送账走得急,把原件落下了,抱歉。"
"嗯。"他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你是新来的?"
"刚转正。"
她弯腰把账本放进帆布袋。袋子歪了一下,旧书从袋口滑出半截,夹在书页里的那片银杏叶就这么飘了出来。
叶子很轻,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墨绿的叶面带着一点焦黄,边缘卷起,像被谁的手指摩挲过很多年。
程念看着那片叶子,呼吸停了一拍。那是毕业典礼那天,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她踮着脚够下来的,挑的是枝头最完整的一片,叶面还是夏天的墨绿。
她把它揣进口袋,一路带回家,后来一直夹在那本书里,七年了。她以为这片叶子会一直跟着她,谁也不知道。
沈叙伸手,两指拈住叶柄,拿起来看了看。程念的手伸到一半,慢了半拍,悬在他桌沿上方,又收了回去。
他没有问她什么。他把叶子放回笔记本页面中间,合上本子,压住了。动作自然得像这是属于他的东西。合上本子的时候,他抬眼,第二次对上她的目光。她先移开眼。
"书里的。"他语气很平。
"嗯。"她喉咙发紧,"就……一片叶子。"她想笑一下,嘴角动了一半又放下,"那我先走了。"
"账本是你自己装的线?"
她站住了。回头,第三次对上他的眼。他正盯着她手里帆布袋口露出的账本封皮。
"对。锁线是我自己走的,学的旧式样。"
"现在没人这么装了。"他顿了一下,"走线干净。"
"……谢谢。"
她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鼓着耳膜。他忽然又说:"账本,再让我看一眼。"
程念把账本从袋子里抽出来递过去。他接过来,翻到装订线收尾处,拇指在那截线头上停了停,又往后翻。她看见他的手在最后一页边上顿住了,目光落在空白处那三个字上,看了两秒。
她的心跳一下子顶到嗓子眼。
他把账本合上,递还给她:"按这个线装,挺好。"
她接过来,指甲掐进掌心,说了句"谢谢沈总"就往外走。门合上之前,她余光看见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开那本压着叶子的笔记本。
电梯下行。程念靠着梯厢壁,低头,咬住下嘴唇,咬出一圈白印。指甲还掐在掌心里,松开时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
帆布袋里,旧书的书脊硌着她的掌心,她没把那个念头按回去。她想,如果永远不让他看见这本书,他就永远不会知道她带着它。
可他连她这个人,都没有往记忆里放。
梯厢镜面里,她抬眼看自己。眼睛没红,只是有点直。那层"也许只是同名"的壳,今天算是碎干净了。她对自己说,就是沈叙。他不记得程念。
顶层那间办公室里,沈叙坐了一会儿,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又拿了起来。
银杏叶躺在页面中间,叶脉清晰,边缘一道焦黄的弧线,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他看了一会儿,没动它。
然后他撕下桌角一张便签,钢笔在纸面上写了三个字:第三次。笔锋收得比那行铅笔字还干净。他把便签对折,夹进笔记本,就压在银杏叶旁边。
窗外上海的冬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开大灯,便签上的字在台灯下泛着一点墨色。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抄下这三个字。只是那女孩翻账本、低头落笔的姿势,让他多看了两秒。
就两秒。他合上钢笔,把这个念头也一起压进了本子里。
傍晚,财务部那盏灯重新亮着。程念回到工位,开了台灯,从帆布袋里抽出旧书。
照片还在。夹在书页里的那半张毕业照,白衬衫男生的侧影,淡金色的轮廓。她把照片翻过来,台灯下,背面那个墨点第一次显出另一副形状。
那不是污渍,是半行被反复涂划的字迹。开头一个字的上半截,一撇一捺还留着轮廓,下面的笔画全被横线抹没了,抹了一道又一道,最后只剩这片墨。
她认得那一撇一捺的弧度。她在心里顺着它描了一遍,描出一个字,叙。
程念把照片翻回去,书页合上。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口,盖过窗外晚高峰的车流。
她握着照片坐了一会儿,指节慢慢松开。然后她发现少了什么。
银杏叶。她手指捻过那两页纸,纸面发涩,夹过叶子的位置空了一块。她又翻了一遍,没有。愣了几秒,她没有回去找。
她只是想,那片叶子,落在那间办公室里了。
旧书合上,放到桌角。窗户下班味车流的声音闷闷地涌进来,又退远。她安静地坐了很久,在台灯的光圈里对自己说:行。
她把台历翻到今天这一页,在"第三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以前她怕他知道,怕他看见那本书、那张照片、那些藏了七年的心思。
可今天她忽然想通了:他连她是谁都没记住,那些害怕,其实从来都是她一个人排练的独角戏。既然躲不掉,不如堂堂正正地站到灯光下。
她低头看着桌角那本书,指尖隔着封面按了按。也许下次送账,可以让这张照片也见见光。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把书拉回手边,又在台灯下坐了一会儿。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那就让程念,从头认识你一次。就从财务部程念开始,从你是沈叙、你不记得我开始。
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放了一句。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