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财务部的暖气片还没把整间屋子焐透，饮水机先咕嘟一声，像替谁报了个到。程念把上个月的项目台账一页页过完，在封面右下角填上日期，合上文件夹。
她盯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想起第一次送账时签在签字栏里的那两个字，大概除了她自己，没人认真读过第二遍。
她拉开抽屉最深处，抽出那本旧书。书脊的烫金字早就磨得只剩一道淡影，封皮边角卷着，夹了半张照片的位置鼓起一条浅楞。她的拇指按上去，隔着纸层碰到照片边缘的硬角，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在确认它还睡着。
帆布包就摊在腿边。她只要一松手，书就会掉进去。她盯着封皮看了好几秒，嘴里无声地念了句什么，才把它放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留一道口子透气。
"小程，送账啊？"隔壁工位的小周转过头来，手里一袋速溶咖啡搅得哗啦响。
"月底最后一批，得送上去签字。"
"那你赶早。听说今天顶层有访客，从国外回来的，别撞上他们开什么会，白跑一趟。"小周撕开糖包，压低声音，"咱顶楼那位，忙起来六亲不认的。"
程念嗯了一声，把帆布包挎上肩。访客，还是国外的，和她没有关系。她没必要为一句闲话分心，台历上那格铅笔圈才是她今天唯一的坐标。三天前她亲手画上去的圈，正好套住今天的日期。她伸手把那一格划掉。
第三次送账。前两回，一回她扑了空，在顶层走廊等到他回来，从头到尾没敢抬头，只在登记表上留下两个字；一回她进去放下账本，他抬眼看了她一瞬，又落回纸面。她站到他面前过，可没有一次，她敢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
电梯在十一层停下，上来三个人，她缩进角落里。银灰色的镜面映出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女人，头发是出门前临时挽的，鬓角碎发没别住，垂下来一缕。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有点凉，包带在肩头勒出浅浅一道印。
顶层到了。走廊里灌着空调风，落地窗的白纱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空洞的声响。透过玻璃，她看见沈叙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
她站在走廊口，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抬起脚：今天只报名字，别的什么都不说。
会客区的沙发椅离办公室门不过五米。前台姐认识她，冲她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副总监在打电话，让她先坐。
程念坐下来，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包里那本书的书脊顶着手掌，硬硬的一条，隔着一层帆布也能摸出烫金字的轮廓。她指尖沿着书脊慢慢来回，像在给什么东西壮胆。
门缝里漏出低低的男声，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她断断续续抓住几个词。
"……嗯，知道了。"
停顿。再开口时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她从来没听过的耐心："你倒是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行。哪天到，我去接。"
程念的手指停在书脊上，整个人像被那四个字轻轻捆住了。他去接。接一个人回来。一个他要问什么时候回来、要亲自去接的人。她想起前台姐说的访客，又想起小周那句"六亲不认"。能让这样的人放下工作去接的，会是谁。
她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拇指还按在帆布包上，按出一个小小的凹坑。她慢慢拉开拉链，那本书的封皮露出小半截，书脊上的旧痕在顶层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包里那张隔了七年的照片，此刻离那个门口只剩下几步远。
她摸到的只有帆布的纹理。
最后她把书往包底轻轻推了推，拉链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格外响，她自己都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前台姐从桌后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她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把包带在肩上理正。
没事。今天她来，本来就不是为了把照片放到他桌上。她是为了让一个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停了。程念走过去，在虚掩的门口站定。从门缝里她看见沈叙坐在办公桌后面，侧对着她，正把手机搁到桌角。
桌上散着几摞文件，最上面那本摊开，笔帽扣在旁边。他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她吸了一口气，指节弯起来，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比预想的重，好像把她自己整个人也敲醒了。
"进。"
她推开门。门轴转得平顺，没有声响。
"沈副总监，上个月的项目台账，送过来签字。"程念走到桌边，把文件夹放在他手边的空处，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放下就走。
她站在原地，包带搭在肩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沈叙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封面，然后她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是程念。"
沈叙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她。这是七年来，他的目光第一次在她脸上停住，像在辨认什么。
停了不到两秒，他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一缕很淡的什么从某个地方飘起来，没抓住，又落回原处。他低头看了眼扉页，签字栏里那两个字白纸黑字，和刚才她报出来的名字落在同一个人脸上。
"台账放着吧，下午签完我让人送下去。"他顿了顿，"上个月那批，也是你送的？"
他记得签字栏里的字。程念点头："是我。"
"嗯。"沈叙在扉页空白处落下一个"已收"的小记号，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下个月还是你送？"
程念心跳漏了半拍。"如果还是我排班的话。"
沈叙没再接话，低头把文件夹合上，搁到那一摞的最上面。她该走了。程念站在原地，用最后半秒把他此刻的样子收进眼底：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骨上方的碎发压得很低，手边那杯咖啡凉透了也没喝。她轻轻退了一步，转身往门口走。
带上门之前，她听见身后一个很低的动静。沈叙又拿起了手机，声音压进喉咙里："……嗯，我查一下航班。"
她不知道他在查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说过一遍，他听过，也看过，还把它和留在签字栏里的字对上了。
门合上，走廊里的风又灌过来。前台姐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
"喏，压压惊。头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还搁走廊站着呢，现在能直接进去了。下个月送账你甭在外面等，他上午都在，你推门进就成。"
程念接过糖，指尖还是凉的，糖纸攥在掌心里没拆："谢谢姐。"
电梯里只剩她一个人。铜色镜面映出她的脸，比上楼时红一些，眼眶有点热，但她没让它溢出来。她低头拉开帆布包拉链，那本书还躺在最底层。
她摸了一下书脊，那里多了一道新鲜的折痕，是她刚才在会客区反复握出来的。指腹顺着那道痕摸过去，像摸着一道很浅的伤口。
她想起包里那张照片。它今天差一点就见了光。下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样的勇气，可她知道，能摸着这道折痕过的日子，她不会再躲了。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阴天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冷，但清亮。程念把帆布包背好，走出去。
他看过她的脸了，也念过她的名字了。下一次送账，她说不定真会听前台姐的话，推门就进，但那之前，她得先想好，等他能想起来的那个瞬间到来，她该用哪句话接住这场迟到七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