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脑内笔记 卷一)
在我还是那个三十四岁的死宅的时候,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些北欧风光的照片。
房子是木头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草皮。这里的环境和那些照片很像。壁炉里烧着暖洋洋的火,窗外的原野一望无际,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再加上那个叫保罗的粗犷男人,对了,我现在要叫他“父亲”,他长着一张典型的高加索人种面孔。
还有塞妮丝和莉莉雅,一个金发一个红发,怎么看都不像是亚洲人。
所以我理所当然地推测,我大概转生到了一个北欧国家。或许是瑞典?挪威?芬兰?
如果是这样,那我前世的日语和英语都没用了,还得从头学北欧语言。
不过婴幼儿的大脑真是神奇,吸收语言的速度快得惊人。虽然我现在还不会说,但我已经开始能从那些话语中捕捉到一些重复出现的音节了。
比如“鲁迪”似乎是我的名字,“保罗”是那个高大的父亲,“塞妮丝”是那个温柔的母亲,“莉莉雅”是那个女仆。
所以语言没有成为我的问题,我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无聊。
真的太无聊了。
婴儿什么都做不了。吃奶、睡觉、拉屎、被换尿布。
我虽然拥有成年人的意识,但身体完全跟不上。
每天最大的活动就是躺在摇篮里看天花板数木纹,或者被塞妮丝抱在怀里听她和莉莉雅聊天。偶尔保罗会把我举起来扔两下。
这种极度空闲的状态,让我的思维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然后,我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那个“便宜哥哥”。
艾利欧斯。
这个黑发的孩子,和我同一天来到这个世界,却已经展现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天赋异禀”。
明明跟我一样是婴儿,但他就已经开始在静静地吸收着大人们的对话,证据就是他在倾听时眼睛中的专注。
不过也正常,毕竟他和我一样无聊,只不过比我更早地学会了语言。
但更过分的是,他好像天生就会控制身体。
我六个月的时候还在努力坐直,他已经扶着栏杆站了起来。
现在,我们马上要一岁了。我正努力学习站立。而我那个哥哥,已经能扶着墙壁自己走动了。
天才。毫无疑问的天才。
“艾利真厉害啊!”塞妮丝每次看到艾利走路,都会开心地拍手。
“这小子不会是哪个大贵族的后代吧?长得也太好看了。”保罗在一旁咂舌,“这长相长大了一定是个少女杀手。”
被两个大人围着夸,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一岁的孩子。
他的视线穿过保罗和塞妮丝落在我身上。没有嘲讽,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像在看我什么时候也能站起来。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吧,天才哥哥。知道了。以后我一定会被拿来和你比较的。
——啧,不过没关系,这一世我只想轻轻松松地活着。
……这句话,我大概很快就会后悔的。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脑内笔记 卷二)
说实话,我其实不讨厌艾利欧斯。
他安静,不吵闹,也不会像别的婴儿那样无缘无故地大哭。
在同一个摇篮房里,我们就像两个互不干扰的邻居,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按理说,这样的哥哥应该算好相处。
但我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是个……“爱管闲事”的好人。
故事要从莉莉雅的内衣说起。
婴儿的日常生活实在太无聊了。所以当我的身体开始能够小范围爬动时,我找到了一些新的乐趣。
那个叫莉莉雅的女仆,她负责照顾我的日常起居。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她放在椅子上的衣物堆,里面露出一角白色的布料。
那是……女人的内衣。
那一刻,我前世三十多年积累的东西冲上了大脑。
不行不行,怎么能对平时照顾自己的人产生这种龌龊的想法!
但作为一名转生的婴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种文明的造物了。
总之,我产生了好奇心。
于是一个罪恶的计划诞生了。趁着莉莉雅出去洗衣服,我爬了出来,向那堆衣物的方向蠕动。
花了大概五分钟,我终于抵达了目标。
我伸出手,捏住那件柔软的白色布料,把它从衣物堆里抽了出来。
正当我准备把它拿起来闻一闻的时候,一只小手先一步按在了布料上。
艾利欧斯站在我面前,绿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弯下腰,从我手里把我的“战利品”抽走了。
动作很轻,但非常坚定。
我:……?
他转身,拿着内衣,稳稳当当地走向门口。
莉莉雅正好端着洗衣盆从门外走进来,看到这一幕。
艾利欧斯走到她面前,把内衣递到她手里,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在鞠躬道歉。
莉莉雅接过内衣,站在原地。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僵硬。
艾利欧斯没有抬头,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爬回了自己的摇篮。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趴在地上,目瞪口呆。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脑内笔记 卷三)
那之后,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
每次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偷拿莉莉雅的内衣。
那个黑发的小鬼,不对,我现在该叫他“哥哥”。
就会像精确制导的一样出现,把内衣从我手中拿走,然后原封不动地还给莉莉雅,再低头致意。
没有斥责,也没有告诉父母。他只是默默地阻止我的行为,然后做出他认为正确的补救措施。
这个行为模式太奇怪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早熟儿童,应该会把我做的事情告诉大人,让我挨骂,或者在大人面前表现自己有多乖,突出我的“坏”。
但艾利欧斯没有。
他只是做了觉得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对,这太不正常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图什么?
——另一边。同一时间。
(艾利欧斯格雷拉特 感官记录 其一)
这是第几次了?
艾利欧斯没有数,但每一次鲁迪乌斯触碰莉莉雅的衣物,最终就会弥漫开一股涩味。
是一种尖锐的、令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东西。
艾利欧斯已经慢慢学会,这种味道应该对应着一种叫做恐惧的情绪。
莉莉雅在害怕。
说实话,艾利欧斯不理解她在怕什么。
他感到困惑。他只是把弟弟拿走的衣服还给她,然后低下头以示歉意,这是塞妮丝教过他的。
“如果你做了让别人不开心的事,要认真道歉。”即便塞妮丝说这些话时,只是在逗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但艾利欧斯记了下来,并且严格遵守。
所以他阻止了鲁迪乌斯的行为,代替弟弟道歉,因为他知道鲁迪乌斯还不会说话,没有能力表达歉意。而他作为哥哥,应该负责。
但奇怪的是,每次他做完这一切,莉莉雅的恐惧并不会消失,反而会变得更浓。
为什么?他把衣服还给她了,他低头道歉了,他做错了什么吗?
艾利欧斯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解析这个矛盾的信号,但翻遍了脑中的记忆也没有得到答案。
最终,他只能做出一个假设:也许并不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或许,只是因为他做了,就足以让莉莉雅感到不安。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脑内笔记 卷四)
我得承认,艾利欧斯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好人。
虽然他没有表情、看起来缺乏婴儿该有的可爱。
虽然他每次默默收走我偷来的内衣时都让我恨得牙痒痒。
虽然他过早学会走路和站立的“天才光环”让我这个重生者感到压力山大。
但仔细想想,他从来没做任何伤害我的事。
他把衣服还给莉莉雅,是在弥补我的过错。
他低头道歉,是在维护我的形象。
我甚至有一次看到,艾利欧斯在莉莉雅给他换尿布的时候,伸出手帮她按住身边滑落的毛巾。
莉莉雅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但离开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艾利欧斯的手。
这一幕,让我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保罗和塞妮丝都把艾利欧斯的行为当作一桩儿趣。
“塞妮丝你不知道,咱家艾利今天又英雄救美了!莉莉雅拿回衣服的时候脸都红了!这小家伙,长大后肯定是个绅士!唉,不过咱家鲁迪可怎么办?回头得好好教教他,不能让他整天偷内衣!”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呢。”塞妮丝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目光落向艾利欧斯时,又柔和下来,“艾利确实很让人放心。”
“你说得对,这孩子确实懂事。好小子,你将来一定必成大器!”
艾利欧斯被保罗举在空中,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惊慌。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保罗。
保罗的笑容顿了一瞬,不禁嘀咕了一句:“哎,这小子怎么像个小大人似的……”
我在婴儿椅上默默地啃着自己的手指,听着大人们对我那个“便宜哥哥”的表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算什么?
明明是带着前世记忆的转生者,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天才哥哥”,在一岁的时候已经在帮我的行为擦屁股了?
……啊,不行。越想越觉得丢人。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脑内笔记 卷五)
经过这一系列的观察,我对艾利欧斯做出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他是一个可靠的、正经的好人。一个自律、早熟的天才婴儿。
但是,我大概和他合不来。
不是因为他是坏人。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是好人。
他的好太透明、太纯粹。我可以在他面前伪装成一个好弟弟,但我心里清楚,我只是在演戏。
和他站在一起,自己大概会显得肮脏吧。
所以我决定,以后离他远一点。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就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二天早上,我看到艾利欧斯站在我的摇篮旁边,手里抓着一条毛巾,正安静地看着我。
见我醒了,就伸手把毛巾递过来,那是用来给我擦口水的。
我盯着那块毛巾,又看了看他。
“……你真的是天生的老妈子吗?”我在心里问。
艾利欧斯自然听不到我的心声,只是歪了歪头,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伸出手,接过毛巾,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艾利欧斯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后,转身走开了。
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和他之间隔着的那道墙,恐怕会存在很久很久。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