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发生在一个他们都在学习站立的午后。
鲁迪乌斯已经能不扶任何东西站立几秒。他为自己的进步感到喜悦,但在那个已经能满屋子走路的“天才哥哥”面前,这点进展实在不值一提。
塞妮丝鼓励他再试一次。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扶着摇篮沿的手,稳稳地站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很好,继续,保持重心——
“塞妮丝!你们在屋里吗——”门外传来保罗的喊声,大门被轰然推开,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
鲁迪乌斯脚下一滑,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鲁迪!!”
保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他没事吧?”
塞妮丝伸出手,轻轻将鲁迪乌斯抱起来,然后把右手覆在他后脑勺处,闭上眼睛,唇间低低地念了几个音节。
鲁迪乌斯没有听清那些音节的细节,但念完的瞬间,一道温暖的光芒从塞妮丝的手掌下缓缓溢出,渗入他的头皮。疼痛像被潮水卷走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酥麻的暖意。
鲁迪乌斯睁大了眼睛。
魔法。毫无疑问,这是魔法。没有消毒,没有药物,没有手术,没有缝合。这不是任何医疗技术能做到的事。
我转生到了一个拥有魔法的异世界了?
真是太棒了!
“好了好了,没事,已经不疼了。妈妈在这里。”
全程没有出声的艾利欧斯,正安静地在墙角看着这一切,一直盯到那道光芒彻底消失。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段文字。
解释。形状。原理。如何捕捉。如何引导。如何释放。如何凝聚。
他感知到一个词——魔力。
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概念,可却仿佛一直就存在于他脑海。
他无声地将这份知识收好。没有出声,没有提问,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站在角落。
学会走路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轻松多少。
随着身体机能的增长,保罗对鲁迪乌斯的培养计划也渐渐浮出水面。
“这小子整天缩在屋里不是个事。”保罗某天在饭桌上说。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天天跟着老爹在外面跑。你看看咱家鲁迪,整天不是缩在摇篮里就是蹲在墙角,连院子都懒得去,像个小姑娘一样。”
“他还小嘛。”塞妮丝笑着打圆场。
“不小了!艾利都能满院跑了,他也该学着出去见见太阳。”保罗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明天我休息,我带他们两个出门,去镇上转转。”
鲁迪乌斯正在喝奶,闻言差点被呛到。
出门?去镇上?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出门不可?
他在屋子里待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去外面不可呢?
他攥紧了手中的奶瓶,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胃里爬上来,一路蔓延到舌根。他知道这种感受。他太熟悉了……
那一年,那一天的中午。
他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正义的伙伴。
只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到有人插队,就说了一句:“同学,请排队。”
他以为这是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以为说出这句话是理所当然的。
但那个插队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些画面就像是用烙铁烙进他的大脑一样,怎么洗都洗不掉。
…………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走出过家门。
退了学,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蛰居生活。他拉上窗帘,堵死每一道缝隙。
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阳光。
他以为转生之后,过去的一切就会一笔勾销。但他低估了恐惧的顽固。哪怕换了一副身体,那层烙印依然滚烫。
所以,他害怕出门,他害怕人群,害怕自己再次失去遮蔽、暴露在所有目光下。
即使他现在的身体是完整的,即使他已经不是那个的少年。但他害怕。
他真的很害怕。
保罗宣布那个决定的当晚,艾利欧斯注意到了。
鲁迪已经睡着了,但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短而急促。
这都源于保罗在白天说的那句话:“带你们去镇上看看。”
鲁迪当时的表情,惨白、僵硬、目光逐渐下沉。
那种感觉,和莉莉雅看到自己时尝到的味道一样——是恐惧。
他为什么在害怕?
第二天一早,保罗兴冲冲地走进客厅,准备带着两个小家伙出门。
“走吧!趁着日头还不大,出发!”
鲁迪乌斯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下意识抓住了保罗的衣服,嘴唇张了张,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保罗没有注意到,依旧笑呵呵牵着鲁迪朝着门口走去。
鲁迪乌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要被带出去了。他感到空气正在变稀薄,似乎已经能感觉到阳光透过门缝的刺痛。
“爸爸。鲁迪不想去。”
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保罗的脚步停下了。他回头看去,艾利欧斯正仰着头,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爸爸带他出去,鲁迪会害怕。我是哥哥,我需要保护弟弟。”
他走上前,摊开双手,挡在了保罗和鲁迪之间。
鲁迪乌斯呆住了。他张着嘴,看着那个黑发的孩子。
他见识过艾利欧斯的早熟与冷静。但当艾利欧斯说出“我是哥哥,我要保护弟弟”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握了一下。
一个只有一岁的孩子,一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所谓“哥哥”。站在他的面前张开双手,试图为他挡住一个成年人。
为什么?艾利欧斯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跟着爸爸去镇上开开心心地玩一天。
鲁迪乌斯心里涌起一阵又酸又暖的热流,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保罗蹲下来,打量着眼前这个捡来的长子,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惊讶。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既无奈又欣赏的笑容。
“好家伙,你这是要当个小骑士啊?”他伸手揉了揉艾利欧斯的黑发。
艾利欧斯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坚定地看着保罗。
保罗的笑声渐渐平息,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望着艾利欧斯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丝微微的玩味开口了:
“行,小艾利。那我问你啊,你说鲁迪害怕,就不带他出门。那要是他这辈子都害怕呢?难道就让他永远待在屋子里,永远不出门?”
这个问题抛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塞妮丝没有出声。莉莉雅站在门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艾利欧斯低下头,眉头轻轻皱起。
片刻后,他抬起头。
“应该用不让鲁迪痛苦的方式带他去。如果鲁迪害怕,就要等他准备好。不能因为爸爸想带他去,就让他害怕。”
保罗沉默了很久。他盯着那双绿色的眼睛。
没有讨好,没有躲闪,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或懵懂,只有一份沉静的决心。
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保罗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语气罕见的认真:
“好,那鲁迪的事,就交给你了。”
塞妮丝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把手放在艾利欧斯的肩上,又看了看鲁迪乌斯。温柔地笑了:“那鲁迪就拜托你了,艾利。你真是个好哥哥。”
艾利欧斯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妈妈。交给我吧。”
那一瞬间,鲁迪乌斯感到自己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刚虽然认可了这个哥哥。但他自认凭这一年的观察,对这个这个名叫艾利欧斯的存在已经有所了解。
仅凭内裤争夺战中展现的毅力,当他说“交给我吧”之后。
可能意味着从今往后的每一天,艾利欧斯都会耐心地等他准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怕是走到头了。
但当两人目光对上时,鲁迪乌斯却忽然感到一种比恐惧更磅礴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或许他可以试着相信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