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鲁迪乌斯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他想象艾利欧斯会每天准时出现在他摇篮前，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盯着他：“鲁迪，今天出去走走吧。”
他都准备好了要怎么拒绝。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利欧斯既没有来缠着他，也没有试图带他出门，甚至没有再提起过那天的承诺。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观察鲁迪乌斯的时间变长了一些。
鲁迪乌斯花了一点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艾利欧斯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他答应的是“用不让鲁迪痛苦的方式带他去”。而从目前来看，他的策略是——等待。
多么可怕的孩子。鲁迪乌斯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不打扰的温柔让他松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继续着。一岁后，鲁迪乌斯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
保罗对此高兴坏了，在饭桌上举着酒杯嚷嚷：“咱家鲁迪开窍了！不愧是我儿子，聪明！”
鲁迪乌斯坐在自己的婴儿椅上，内心平静地看着爸爸的欢天喜地。
其实他的语言能力恢复得比他们看到的快得多。他没有急于表现自己，因为他现在有别的目标——魔法。
自从那次亲眼见识了妈妈的魔法之后，这个词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埋进了他的脑海里，不断生根发芽。
这里是魔法世界。他既然有机会重活一次，他就没有理由不去学习它。
他开始在家里摸索，不是寻找糖果或玩具，而是在寻找和“魔法”有关的一切。
他翻过妈妈的梳妆台抽屉，翻过爸爸衣柜底下的杂物箱，甚至爬进过厨房的储物柜，但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他在二楼走廊储物间的旧箱子子前停住脚步。
鲁迪乌斯踮起脚，用两只小手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翻开了箱子。他屏住呼吸，探头往里翻找。
一本书，封皮是深褐色的皮革。
这是魔法书？鲁迪乌斯心跳加速，伸出双手，将书抱了出来。
翻开扉页的瞬间，一股陈旧的书墨味扑面而来。他迫不及待地看向正文。
“果然现在认的字还是太少了……”
“那本书，是不能动的。”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鲁迪乌斯吓得差点把书扔出去。
他猛地回头，艾利欧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混蛋，这家伙走路怎么不发出声音的。鲁迪乌斯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下意识地将书藏在身后。
“……兄长大人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就在附近。”
鲁迪乌斯嘴角抽了抽，在心中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这个神出鬼没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吓死人了。
但他脸上仍维持着一个乖巧弟弟的表情，笑得无害而纯净：“兄长大人在说什么呀，我没有动什么呀——”
“书。”艾利欧斯指了指鲁迪乌斯身后，“那是爸爸妈妈说过不能动的箱子。”
鲁迪乌斯的表情凝固了，果然被看到了。
艾利欧斯是一个遵守规则的正经人，看来自己接下来应该会被教育一顿，然后和魔法书告别吧。
但令他意外的是，艾利欧斯没有责备的意思。
“那是一本魔法书。鲁迪，你对魔法感兴趣吗？”
“……嗯。”鲁迪乌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可以教你。”
这一次鲁迪乌斯是真的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兄长大人……能认得上面的字？”
“嗯。”
“什么时候学会的？”
“忘了。好像是……突然就会了。”
鲁迪乌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他知道这个世界可能有天赋这种事情，婴儿期的学习能力也不能一概而论……
但突然就会了？
如果这个“哥哥”表现出识字能力，爸爸妈妈一定会当成天才，不可能没人提起，除非艾利欧斯从来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展露过这一点。
“鲁迪需要吗？”
鲁迪乌斯咽了一口唾沫。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他虽然也开始识字但并不足以阅读这么复杂的魔法书，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这一刻，他能依靠的只有这个便宜哥哥。他深吸一口气：“那，请兄长大人教教我吧……”
艾利是一个好老师。鲁迪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虽然他很不想承认。
但同样，自己也是个好学生。鲁迪乌斯认为自己学得很快。
一个多星期，在艾利欧斯的指导下，他终于完全读懂了那本魔法书的第一章。
果然如他所料，这是一本入门教材，内容和前世的教科书差不多。
他按照书中的指导，尝试感知体内的魔力。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那股力量，沿着书中所说的路径，汇聚到自己的手掌心。张开嘴，试着念出那个刚记住的音节。
在他念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他的掌心中涌起一股清凉的触感。
一颗微微颤动的透明水球，正悬浮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方。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这是属于魔法世界的力量。
鲁迪乌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溢出，下意识想和旁边的人分享他的喜悦。
然后他看到了艾利欧斯的脸。
艾利欧斯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光平淡。看着鲁迪乌斯掌心的那颗水球，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做得好。”
鲁迪乌斯的笑容僵住了。这是什么语气？他心中那股高涨的兴奋，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了大半。
他放下手，那颗水球失去支撑，啪地落在地上，化成一摊水渍。
“……兄长大人的反应好平淡。”
“平淡吗？”
“非常平淡！”鲁迪乌斯加重了语气，“这不是魔法吗？不应该很惊讶吗？这可是人类凭空制造出水来啊！哪怕是初级魔法，看到这一幕的普通人总该有点‘哇’的感觉吧！”
艾利欧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认真思考鲁迪乌斯的话。
“……鲁迪，你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哪、哪里不一样？”鲁迪乌斯一激灵，努力保持声音平静，脑中飞速分析着艾利欧斯的话外音。
“鲁迪，你刚刚说，普通人看到魔法会惊讶。”
“……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有见过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你从来没有出过门，你见到的小孩只有我。但你说话的方式，好像你以前见过很多小孩一样。”
鲁迪乌斯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艾利欧斯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他心底的秘密。
“而且你说的话，不像一个小孩子。像一个大人，见过很多人的大人。你刚出生的时，就在观察周围的一切。还会对所有东西都会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那种感觉像是，你以前就见过一样。”
鲁迪乌斯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想要辩解，但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艾利欧斯眼中的形象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内向的、胆小的、不敢出门的婴儿。但在艾利欧斯眼中，他已经是一个破绽百出的异类了。
“我……我只是……”
“嗯？”
鲁迪乌斯沉默了。他感到了恐惧：成年人都不一定具备这样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这个孩子太不像孩子了。虽然这话轮不到他说……
鲁迪乌斯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心跳声在耳中轰鸣。
“鲁迪，你是带着记忆出生的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艾利欧斯感觉到了对面心中翻涌的情绪——恐惧。
比刚才释放魔法时的喜悦强上数倍的恐惧喷涌而出，过于浓烈的味道，甚至让艾利欧斯感到不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