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迪乌斯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我听不懂兄长大人在说什么。”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艾利欧斯没有追逼：“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但鲁迪乌斯没有感到安心。恰恰相反，那股恐惧反而像被压实了一样更沉了。
告诉别人？只要艾利欧斯知道他是个带着前世记忆的异类，他随时都可能被丢掉，被当成异类，然后暴露在没有墙壁的地方——
“……我和你是一样的。”
这句话将鲁迪乌斯脑中翻涌的恐惧生生截断。
“……难道说，你也是——”
“应该不太一样。”艾利欧斯摇了摇头，“我带着很多知识出生，但我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只有知识。”
鲁迪乌斯沉默了很久。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他是某种……特殊的容器？盛着知识却没有过去，这算什么？
鲁迪乌斯在心中苦笑：我还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异类。
“……你想干什么？兄长大人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鲁迪能出门。”
鲁迪乌斯的大脑停滞了一瞬。出门？现在？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哈？”
“你害怕出门。那种恐惧像是已经长在身体里了。我想，它来自于你出生前的记忆。”
“没有！和记忆没有关系！我只是、只是……”
“说谎。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在说谎时的变化。”
“你……你能读心？”
“应该不能这么说。我只能感知情绪的变化。”
但鲁迪乌斯已经听不进去了。
读心。这个一岁多的便宜哥哥，能感知情绪，还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拆穿他的伪装。他以为自己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结果从一出生起就被艾利欧斯看光了。
鲁迪乌斯只觉得一阵巨大的疲惫涌上来，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好啊，你不是想知道吗？”他的声音带着自暴自弃的尖锐，“对，我是带着记忆出生的。那又怎么样？你知道我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记忆吗？不是魔法知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力量，而是——”
他忽然停住了，用力吸了一口气，又喊出来：“为什么你能有这么方便的能力？！我好不容易转生，却只带着那些糟糕的东西，除了让我害怕、让我不敢出门之外，什么都没有！你明明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说得那么轻巧！”
艾利欧斯没有说话。
“你根本不知道那种感觉！站在门口的时候，光是看到外面的天空，我就——”鲁迪乌斯的声音低下去，但语气依然带着刺。
“你轻飘飘地说想让我出门。你以为出门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
但他停不下来。那些积累的憋闷，在找到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后，便再也堵不回去了。
他说了很多，声音沙哑，句句都像石子一样砸向艾利欧斯。而艾利欧斯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终于，鲁迪乌斯发泄完了。他疲倦地垂下肩膀，靠着柜子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眼前被自己无端指责的哥哥，心口有一种酸涩的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自己是迁怒。他知道艾利欧斯没有义务承受这些。但他嘴上仍不肯服软，别过头，嘟囔了一句：“……像兄长大人这样的人，一定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感受吧。”
“嗯。我确实不能理解。”
鲁迪乌斯愣了一下。他以为艾利欧斯会反驳。
“我没有那些记忆，所以我还不能理解。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我想要了解鲁迪，也想帮助鲁迪。”
“读心……没有你想的那么有用。我只能感觉到情绪的变化。如果你完全放开精神，我或许可以看到更多，但你应该不会那么做。所以我只能知道你害怕，知道你在说谎。至于你害怕什么、之前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
鲁迪乌斯听了，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完全放开精神是什么意思，但听艾利欧斯的说法，他并没有真的看到自己的黑历史。但他的嘴依然不饶人。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应该知道吧，我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我甚至不是这个家的人。我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本质上根本不算你的弟弟。”
“和记忆没有关系。你是鲁迪，是我的弟弟，是我的家人。”
艾利欧斯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鲁迪乌斯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艾利欧斯心里的一点波动。
他……生气了？
第一次在那位永远平静得像一尊雕像的哥哥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而让他产生这种情绪的，是自己。
鲁迪乌斯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摊水渍，心中涌上一阵自我厌恶。他似乎把最恶劣的一面砸向了一个想帮他的人。
还没来得及把那股情绪消化掉，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艾利欧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还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表情。
他蹲下来，不声不响地擦掉地板上的水渍，然后踮起脚，把那本魔法书放回柜子里，仔细地关好箱子。
“这里需要收拾一下。不然会被爸爸妈妈发现的。”
鲁迪乌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老好人到极致的家伙。明明刚才还气得转身离开，结果一转头又跑回来帮他清理现场。
他难道不会记仇吗？不会生气吗？不会觉得他麻烦吗？
鲁迪乌斯心里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捂热。
“……谢谢。”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艾利欧斯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鲁迪乌斯忽然想：也许，被看穿了，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