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杨家祖祠前的青石广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祭拜先祖的仪式刚毕，香火气还没散尽，族人们便三三两两聚到广场上。按照惯例，接下来便是每年最要紧的环节，族中子弟轮番登上侧岭石碑，验看修为，定夺座次。这是扬眉吐气的时刻，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时刻。
不过今日，众人瞩目的焦点却有些特别。
广场中央，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押着一个青衫少年，少年正是杨浩。他刚在殿前打翻了杨峰的事，一上午便传遍了整个杨家。此刻被押到广场上，四周投来的目光里，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暗咂舌的。
广场北侧的高台上，杨震端坐于长老席中。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袍，面色沉肃，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杨浩身上。
杨峰就站在他身侧。半边脸肿得老高，碗上缠着厚厚的布条，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恨恨地盯着场中的杨浩，恨不得用目光把他剐了。杨震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站起身来，袍袖一拂。
“杨浩。”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裹着灵气，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可知罪？”
杨浩抬起头，与他对视，不卑不亢：“不知，还请杨长老明示。”
“不知？”杨震冷笑一声，一拍扶手，“祭祖大典，乃是全族最庄严的盛事，你身为杨氏子弟，不思感恩，反而在殿前喧哗斗殴，出手打伤族兄杨峰，此罪一！你一个无灵根的少年，一夜之间竟有了修为，分明是修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功秘法，败坏我杨家门风，此罪二！两罪并罚，杨浩，你还有什么话说？”
话音落下，广场上“嗡”地议论开了。
“邪功？不会吧...”
“怎么不会！无灵根能修炼，除了邪门歪道还能是什么？”
“我看也是，这小子邪性得很。”
杨浩听了那些议论，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倒是把四周笑得安静了几分。只听他不紧不慢的开口：“杨长老，我先问你一句，杨峰当众一掌，要打死我的时候，您在哪儿？”
杨震眼皮一跳：“你...”
“那一掌用了七成力，奔着我的胸口来的，满场的人都看见了。”杨浩声音平平的，却一字一字砸得极实，“那时候您不觉得他‘喧哗斗殴’，他把我按在雪地里跪着的时候，您不觉得他‘败坏门风’。怎么，他一巴掌没打死我，反倒被我扇了个跟头，您就想起‘族规’两个字了？”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合着您这族规，是专挑打得过的打、打不过的讲啊？”
全场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杨震脸色一沉，他身旁一个护卫会意，立即跳出来指着杨浩喝道：“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长老顶嘴？”
杨浩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算什么东西不知道，不过你，我倒是看出来了。”
“什么？”
“杨家养了这么多看家护院的，今日祭祖，我寻思着也没见谁拦过哪只野狗进祠堂。”杨浩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摇头，“闹半天，狗在这呢。你们俩往这一站，知道的说是护卫，不知道的还当是杨长老牵了两条会摇尾巴的看门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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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护卫脸涨的通红：“你...你敢骂我！你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骂你？”杨浩一脸无辜，“我哪句骂你了？我说你是看门狗了吗？我说的是‘会摇尾巴的看门狗’，你看，夸你尾巴摇得好呢，这都听不出来？”
护卫气得哇哇大叫，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杨浩瞥了他一眼，慢悠悠补了一句：“怎么，说不过就要动手？也对，你们杨家这些年的规矩不就是这样么，脑子不够，拳头来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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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杨震一拍扶手，豁然起身。他身周灵气鼓荡，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压得周围几个年轻族人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他盯着杨浩，一字一句地道：“杨浩，逞口舌之利，救不了你。我再问你一遍，你一个无灵根之人，这一身修为，究竟从何而来？”
杨浩迎着那股威压，膝盖微微一沉，却硬是撑着没弯。他抬眼看了看这偌大的广场，看了看四周那一张张或好奇或敌意的脸，忽然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
“这广场修得倒是气派，能装下好几百号人。就是不知道...”他声音一顿，缓缓道，“能装下多少真心。”
满场又是一静。
有人低头，有人别开目光，有人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了僵。祭祖祭祖，拜的是祖宗，求的是庇佑，可谁心里没杆秤？这杨家，灵根好的，三岁起就是少爷小姐；没灵根的，一辈子当牛做马还落不下句好话。台上那位杨长老，嘴上说着族规门风，眼里看着的，不过是他儿子那张被打肿的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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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震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眼前这个小子，句句不骂娘，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三言两语，竟把这满场族人的心思都搅动了。再让他说下去，这“邪功”二字，怕是没几个人肯信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再不废话，袍袖一拂，一步迈出。随着这一步，化罡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泰山压顶，直直罩向杨浩！
“邪魔歪道，妖言惑众！今日，本座便替杨家列祖列宗，清理门户！”
威压临体的一瞬，杨浩只觉一座山压在了肩上，骨骼咔咔作响，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他强撑着不跪，心里却又一团火越烧越旺，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杨长老！儿子打人，是“切磋失手”；儿子挨打，就是“清理门户”！这世道，连欺人欺到这份上，都要给自己披一层“大义”的皮！
他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好一个道貌岸然的杨震，公报私仇都说得这么漂亮，你这张脸皮，怕是比广场上那块测灵石碑还厚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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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吐槽值：41】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突兀地在杨浩脑海中响起：
“唔...吵什么吵...老夫本想一觉睡到明日的。”那声音打了个哈欠，随即猛地精神起来，“嗯？化罡境？小子，你这是惹了多大祸，把人家一家之主都惊动了？”
杨浩又惊又喜又气：“老鬼，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办法！”
“叫谁老鬼呢？老夫有名有姓...咳，算了，来不及计较这些。”吐槽老鬼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小子，你听好了，老夫方才迷迷糊糊听你骂了几句，骂得倒是有几分意思，可惜全无章法，跟街头泼妇骂街似的。老夫现在教你三句话，你且记住了：”
“您是！”
“第一，吐槽要出自真心。违心之言，一文不值；你若是为了骂而骂，那话就是空的，连三岁小儿都唬不住，更别提赚什么吐槽值。”
“第二，嘴要毒，但不能脏。骂人要骂在点子上，专挑他心虚的地方戳。你看那杨震，他最怕什么？他最怕被人看穿他‘公报私仇’。你方才那句‘合着您这族规，是专挑打得过的打、不打过的讲啊’——妙，妙就妙在没骂他一个字，却把他的脸皮揭下来踩了个遍。”
杨浩眼睛一亮：“那我...”
“第三嘛，”老鬼嘿嘿一笑，“就是记住前面两条。剩下的，你方才已经做得不错了。你这张嘴，天生的。老夫在暗无天日之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头一回遇见一个骂人骂得这么有灵性的小子。”
杨浩哭笑不得。这老家伙，生死关头还跟他上课呢？
“行了，别哭丧着脸。”老鬼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老夫感应到了，这老东西的这一掌，是真的要你的命。你挡不住，老夫的残魂也经不起跟化罡境硬碰...不过嘛，让他这一掌落空，倒还做得到。”
“落空？”
“瞧好了。此乃我吐槽道宗压箱底的手段——虚空遁。遁的不是人，是气机。”老鬼语气凝重，“老夫的残魂之力所剩无几，这一下用出去，怕是要歇上好一阵子。小子，欠老夫的，你记住了。”
话音方落，杨震那一掌已然拍至！
掌风凛冽，裹着化罡境的真元，卷得杨浩衣袍猎猎作响。就在那掌风及体的刹那，杨浩只觉得腰间被人轻轻一托，整个人诡异地横移出去三尺！
“轰！”
杨震一掌拍空，劲力尽数倾泻在青石地面上。坚硬的石板如蛛网般寸寸龟裂，碎屑飞溅，震得四周族人东倒西歪，惊呼一片。
杨震瞳孔骤缩。
他方才那一掌，气机分明已经锁死了眼前这个少年，便是凝真境的修士来了，也休想轻易挣脱。可这小子，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生生滑出了他的掌势之外！
这怎么可能？！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看看地上那一片龟裂的青石，又看看好端端站在三步开外的杨浩——无灵根的少年，躲开了化罡境长老的全力一掌？
“你...”杨震面色铁青，眼底杀机暴涨，一步踏出，又要动手，“果然有古怪！今日留你不得！”
“杨震，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大殿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满场的喧嚣。杨震抬起的手掌，僵在半空，再不敢落下半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须发皆白、身着灰袍的老者，缓步从大殿中走出。他身形不高，背微微有些佝偻，步履也不快，可每走一步，满场族人的呼吸就轻一分。连高台上那几个族老，都下意识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杨浩不认识他，却从周围人敬畏的眼神里猜出了他的身份。
杨家的大长老——杨天行。
传说中年轻时游历大陆，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的那个人。
杨天行走过杨浩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随即，他收回目光，在杨震面前站定，淡淡开口：“杨震，老夫倒想问问，你方才那一掌，是要清理门户，还是...要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