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灭口”四个字一出口，广场上便静得落针可闻。
杨震的手还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大长老言重了。晚辈...只是见这小子邪门的紧，怕他伤及族人，一时情急，出手重了些。”
“重了些？”杨天行淡淡的重复了一遍，“一个化罡境，对一个淬体境的后生说‘出手重了些’。杨震，你当老夫老糊涂了？”
杨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再不敢辩驳。
杨天行也不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杨浩身上停住。方才殿前那一幕，他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挨了杨峰一掌，非但没事，反手一巴掌就把人抽翻了；方才面对杨震的化罡威压，竟还能硬撑着不跪，更有那一下匪夷所思的闪避...这少年身上的秘密，恐怕不小。
“杨浩。”他开口，语气却比方才对杨震温和了许多，“上前来。”
杨浩深吸一口气，依言上前两步，抱拳行礼：“杨浩见过大长老。”
“老夫问你，你这一身修为，是打哪儿来的？”
杨浩心里咯噔一下，老鬼此刻正虚弱，方才那一下虚空遁后便再无声息，这问题只能他自己回答。他略一斟酌，坦然道：“回大长老，弟子也不清楚。今晨被杨峰一掌打来，弟子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嗡’一声就通了，随后便有了些气力...弟子想，许是弟子这体质与寻常人不同。”
“体质不同？”杨天行若有所思，忽然抬手，枯瘦的手指搭上杨浩的腕脉。杨浩只觉一股温和而浑厚的气机钻入体内，顺着经脉转了一圈，又悄然退去，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
杨天行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点了点头：“嗯，经脉倒还扎实，确实不似邪功催发。邪功一道，讲究速成，根基虚浮，气息驳杂；你这小子...根基虽浅，气血却纯正的很。”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大长老亲口断脉，说杨浩不是邪功！那岂不是说这小子，真是凭本事一夜之间有了修为？一个无灵根的废物？！
杨震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开口，却被杨天行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至于今日殿前斗殴一事...”杨天行缓缓道，“杨峰挑衅在先，出手在先，技不如人，反诬告长辈出头，罚去后山思过崖面壁三个月，明日一早便去。杨震，你身为人父，护短情有可原；但身为长老，不分青红皂白当众对晚辈下死手，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半个月，若再犯，定不轻饶。”
“...是。”杨震低下头，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杨浩嘛...”杨天行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你既然是凭本事得来的修为，那便光明正大地上碑，让全族人都看看。省得有人说三道四，污了你，也污了我杨家的家风。”
杨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长老这是要给他正名。
“好！测就测！”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无灵根的废物也能修炼？打死我都不信！”
“就是，上碑！让我们开开眼界！”
起哄的多是杨震一系和平日看杨浩不顺眼的嫡系子弟。杨浩站在台下，听着那些刺耳的哄笑，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十六年了，他被这“无灵根”三个字压了十六年。今日，他便要当着全族人的面，把这枷锁，一寸一寸挣开。
他大步流星，登上高台。台中央，一块丈许高的青色石碑静静矗立，碑身古朴，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测灵石碑，杨家传承数百年的宝物，据说是当年那位老祖宗花了大价钱，从青云宗求来的。
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忽然开口了：“诸位，在测这块石头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台下静了静。
“我叫杨浩，我爹叫杨清河，是杨家旁系，没有灵根，修炼了一辈子，卡在淬体境，最后死在了外面。我娘...”他顿了顿，“我娘的事，诸位比我清楚。”
有人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十六年来，我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废物’。我扫过祠堂，看过库房，跪过雪地；诸位笑我，骂我，踩我，我都认了，谁让我没灵根呢？可今日我想问一句”杨浩的声音忽然拔高：“灵根，是爹娘给的；命，是自己挣的！你们当中，有多少人，一辈子仗着祖上那点灵根福荫，混吃等死，还反过来笑话一个拼了命想活下去的人？！”
满场寂静。
“这杨家，祖上出过凝真境的强者，那是何等风光！可你们看看如今的杨家，嫡系子弟，十七八岁还困在淬体境，便自封‘天才’，欺男霸女，窝里斗得欢！这样的杨家，不琢磨怎么出人头地，反倒把力气都使在踩自己人身上！”杨浩一字一句，“若说我有罪，那我的罪便是生而无灵根，却偏要在这满是‘灵根’的杨家，活出个人样来！”
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测灵石碑上！
“要测便测！今日我便叫你们看看，废物，也能翻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先是死寂，随即，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一声压抑的抽泣。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低下了头。旁系子弟，资质平庸的子弟，受过冷眼的子弟...谁家没个不受待见的孩子？杨浩这番话，说进了多少人心里？
【叮！检测到强烈的群体认同！获得吐槽值：+50！】
【检测到群体共鸣，收益翻倍！实际获得：+100！】
【当前吐槽值：141】
杨浩无暇去看那光幕，他只觉掌下的石碑微微一热，随即，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碑底缓缓升起，一寸、两寸...光芒渐盛，最终在“淬体”二字处凝定，缓缓上浮，越过了“初期”停在了——
“中期”负责唱读的执事长老声音都变了调，“淬体境...中期！”
“哗...！”
全场炸开了锅。方才还冷嘲热讽的嫡系子弟，一个个张大了嘴，活像见了鬼。杨震猛然起身，死死盯着那石碑上的光芒，脸色铁青。
淬体中期！这小子，今晨还是个凡人，现在已经是淬体中期了？！
杨浩心里也是“咚咚”直跳。他分明记得，自己兑换的只是淬体初期，怎么一测成了中期？
正疑惑间，脑中响起老鬼虚弱而得意的声音：“嘿嘿，小子，不明白了吧？你那一觉醒来，底子便是初期的水准；今日连番真心吐槽，道心初鸣，暗地里又涨了一截。这，就是我吐槽道的妙处——修为是骂出来的！”
杨浩嘴角抽了抽，心说这老头子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一提起“骂人涨修为”就来劲。
就在此时，眼前光幕再次弹出：
【叮！检测到宿主吐槽值达到兑换标准！】
【当前可兑换：一、淬体境后期修为（消耗100点）；二、黄阶上品功法《崩山拳》（消耗100点）。请选择！】
老鬼的声音适时响起：“小子，老夫建议你选修为。功法再玄妙，也得有修为撑着才能用；可你这一身修为若是提上去了，什么功法弄不到？”
杨浩没有犹豫。十六年的憋屈告诉他，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兑换修为！”
【叮！消耗100点吐槽值，修为提升至淬体境后期！】
话音落下，一股滚烫的气流自丹田炸开，如奔涌的江河，瞬间冲过四肢百骸！杨浩浑身骨骼“噼啪”作响，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地节节攀升！
执事长老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地重新看向石碑，只见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再度上浮，稳稳停在了“后期”二字上！
“淬体境...后期！！”
这一次，全场彻底死寂。
落针可闻。连杨天行都微微眯起了眼睛。半响，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后期？！他刚才不是才中期吗？！”
“一刻钟，中期到后期？！这...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真是什么特殊体质？！”
惊呼声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大长老，老朽斗胆问一句，这石碑，真不是年久失修，出了什么岔子？一个无灵根的少年，一刻钟连跳两阶，老朽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
说话的是族中一位辈分颇高的嫡系族老，素来与杨震走得近，他此言一出，杨震一系的人顿时都附和起来：“是啊是啊，哪有这么邪门的事！”“依我看，是那石头坏了！”
杨浩站在碑前，闻言也不恼，反而咧嘴一笑：“这位老人家说得在理。巧了，我也觉得这石头怕是坏了。”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然怎么我往这一站，它就从‘无灵根’跳到‘淬体后期’了呢？可见它这些年，是着实委屈了不少真天才啊。”
那族老被他噎得脸色一僵，正要发作，杨天行却淡淡开口了：“碑坏没坏，一试便知。”
他缓步上前，枯瘦的手掌按上石碑，起初，石碑毫无反应，那族老嘴角刚勾起一抹冷笑，下一瞬，一道刺目的青光猛地自碑底炸开，如奔涌的潮水，一路暴涨，越过“淬体”，越过“聚气”，越过“凝真”，越到后面，光芒越是浓烈，最后竟直直冲上了石碑顶端，犹自在碑顶盘旋流转，久久不散！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知道那光芒究竟停在了哪一境，因为杨家这块传承数百年的测灵石碑，刻度只刻到凝真境为止。至于凝真境之上...杨家几代人，从没出过那样的人物。
那族老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碑，老夫五十年前测过，二十年前又测过，分毫不差。”杨天行慢悠悠地收回手，看也没看那族老一眼，“怎么，这位老兄弟若是还信不过，要不要也上来一试？”
“老朽不敢、不敢...”那族老连连摆手，缩回人群里，再不敢冒头。
满场再无人敢质疑。
杨震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手指深深掐进扶手，眼底阴晴不定。特殊体质...重宝...邪功...这小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杨天行缓缓起身，目光在杨浩身上停留许久，忽然笑了。他这一笑，脸上皱纹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欣慰之色。
“好。好的很。”他抚着胡须，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遍全场，“我杨家，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后生。老夫今日便当着全族的面宣布——杨浩，自今日起，列位杨家内门弟子，月例、资源，一应照内门子弟的份例拨给！”
“大长老...”杨震豁然起身，还想说什么。
“怎么，老夫的话，不管用了？”杨天行淡淡扫了他一眼。
杨震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只是看着杨浩接过那枚崭新的内门弟子令牌时，眼底的寒光几乎凝成了实质。
杨浩捧着那枚温凉的令牌，心里五味杂陈。十六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杨家，站住了。
他转身下台，正与杨震擦肩而过。杨震压低了声音，冷冷道：“小子，别得意得太早。你身上那点古怪，本座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
杨浩脚步一顿，偏过头，咧嘴一笑：“那杨长老可要抓紧了，毕竟我这人，最记仇；您今日这‘一掌之恩’，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说完，也不管杨震脸色如何，大步离去。
身后，杨天行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半响，他低低自语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真是太像了...”
夕阳西下，把杨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到自己的破屋，在床沿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枚青色玉佩。
玉佩温润，刻着一朵精致的兰花。红绳系着，被他贴身藏了十三年。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了闭眼，娘走的时候，他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这枚玉佩，是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娘，您看见了么？”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说，“儿子，今天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