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爬上窗棂,杨浩的破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杨公子?杨公子在么?”
杨浩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立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衣物,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箱的小厮。他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认出,这人是族中管事,姓王。昨日他在殿前领杂役差事时,这位王管事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一个。
“王管事?您这是...”
“哎呦,杨公子可折煞小的了!”王管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叠声道,“大长老吩咐了,您如今是内门弟子,吃穿用度都得按内门份例来。这不,小的天没亮就去库房给您把新衣裳、月例银子都领出来了。您瞧瞧,这是内门弟子的清绸衫,这是本月的例银十两,还有这淬体散,一个月一枚,对内门弟子打熬肉身最是管用...”
杨浩看着那件簇新的青绸衫,又看看王管事那张笑得开花的胖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初他领杂役木牌时,这位王管事可是拿鼻孔看人的,嘴里还嘀咕着“晦气”;今日倒好,连称呼都从“那个谁”变成“杨公子”了。
“多谢王管事。”他接过衣物,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送走王管事,杨浩换上那件青绸衫,对着水盆里映出的倒影看了看。镜中的少年眉目清秀,身姿挺拔,与昨日那个穿着打补丁旧衣、缩在角落扫地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嘿,人靠衣装马靠鞍。”他咧嘴一笑,“古人诚不欺我。”
老鬼的声音幽幽响起:“古人还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小子修为还浅,可别光顾着臭美。”
杨浩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我说老鬼,你昨晚不是虚得话都说不动了么?怎么今日精神头这么好?”
“老夫那是消耗了本源,歇一夜自然缓过来些。怎么,盼着老夫长眠不醒,好没人念叨你?”
“那倒不是。”杨浩认真道,“你要是真长眠了,我这一身修为找谁问去?您老还是多活几年,等我发达了,给您烧个纸扎的吐槽道宗山门,让您在地下也威风威风。”
老鬼被他气笑了:“滚...”
一人一魂斗着嘴,杨浩收拾妥当,出了门。内门弟子的早课在后山演武场,由族中一位教习讲授修炼基础。他到时,场中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来个年轻子弟,见他来了,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的,有不服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大咧咧地拦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道:“哟,这不是我们杨家新出炉的‘大天才’么?怎么,无灵根也能来听早课了?也不怕听岔了气,当场走火入魔?”
他身后两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
杨浩认得他,杨鹏,淬体中期,杨峰素日的头号跟班。昨日杨峰被罚上思过崖,今日这杨鹏便跳出来,大约是觉得自己该接过大旗,替主子出口气。
杨浩也不恼,笑眯眯的说道:“杨鹏师兄是吧?听说你卡在淬体境中期有些年头了?”
杨鹏脸色一僵,“你管我卡多久!”
“我哪敢管师兄修炼啊。”杨浩一脸诚恳,“我就是纳闷,师兄连我这‘我灵根的废物’都打不过,是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摆师兄架子的?要不要现在比划比划,让大伙儿看看,到底是废物强,还是‘天才’怂?”
杨鹏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想到昨日杨浩一巴掌抽翻杨峰的场面,那点胆气又缩了回去。他色厉内荏的哼了一声:“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哦...”杨浩拉长了声音,“原来师兄的‘不一般见识’,就是打不过就跑啊。领教了,领教了。”
杨鹏气得浑身发抖,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的走了。
杨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爽快劲还没过去,老鬼的声音又幽幽响起:“痛快是痛快,可小子,你光顾着耍嘴皮子,可知道今日为何要来听这课?”
“为何?”
“淬体境,打熬肉身,是根基中的根基。你这一身修为虽是兑换来的,可根基不牢,全看你后面怎么打磨。”老鬼难得正经起来,“你听那教习讲灵气导引,是不是觉得云里雾里?那是因为寻常人引灵气入体,靠的是灵根;而你这体质特殊,灵气于你而言,不是门槛,是补品。别人是‘借’灵气,你是‘吞’灵气。”
“吞?”
“嗯。此事日后你自会明白,眼下先记着便是。”老鬼顿了顿,“老夫观你今日气色,你那玉佩...你是不是有揣着它睡了一夜?”
杨浩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习惯了。贴着它,睡得踏实。”
“罢了。”老鬼沉默了一瞬,语气有些复杂,“那玉佩,不是凡物。老夫这残魂感应的出来,里面像是封着什么东西,你娘...怕也不是寻常人。”
杨浩脚步一顿,攥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老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夫知道的不多。当年老夫被困在那暗无天日之处时,也曾感应到几缕极不寻常的气息。”老鬼缓缓道,“你娘的玉佩,与老夫感应到的其中一缕,颇有几分相似。至于究竟是何来历...老夫说不好,也不敢说。只是有一句,你务必记牢,在你修为足够之前,莫要试图去探究那玉佩里的东西。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杨浩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记下了。”
早课散后,已近晌午。杨浩饥肠辘辘,正要去饭堂,却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隐隐传来呵斥声和小孩的哭声。他挤过去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只见杨鹏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正把一个八岁的瘦弱孩童堵在墙角。孩童怀里死死抱着一块干粮,脸上挨了一巴掌,红红的五指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哭出声。
“小杂种,松手!爷几个吃你的,是给你面子!”
“就是!一个爹死娘嫁人的野种,也配占着内门饭堂的干粮?”
孩童咬着嘴唇,闷声道:“这、这是我阿婆省给我吃的,你们不能抢...”
“嘿,还嘴硬!”杨鹏抬手又要打。
“啪。”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攥住了杨鹏的手腕。杨鹏一挣,竟纹丝不动,抬头一看,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杨鹏师兄,好威风啊。”杨浩慢悠悠的道,“早课打不过我,这是要拿个八岁的孩子出气,找找场子?”
杨鹏脸一白,又羞又恼:“杨浩!关你什么事!这野种偷吃内门的干粮,我教训他怎么了!”
“野种?”杨浩目光一冷,“他爹娘怎么没的,你心里没数?去年西山林场塌方,他爹为救两个嫡系子弟,被埋在山下,尸骨都没找全。他娘改嫁,那是活不下去!就冲他爹那条命,杨家养他一个孩子,不该么?!”
杨鹏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嘴硬道:“那...那也是族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刚入内门的...”
“族里的事,自然有族里的规矩。”杨浩淡淡道,“可抢一个救命恩人遗孤的口粮,这事就算闹到大长老跟前,我也陪师兄走一遭。师兄,你猜大长老会向着谁?”
杨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不敢真把事情闹大。他恨恨地松开手,瞪了杨浩一眼,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杨浩蹲下身,把地上那块干粮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孩童手里。孩童愣愣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半响才憋出一句:“谢...谢谢,你是那个...那个杨浩哥哥?”
“你认得我?”
“嗯!”孩童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们说,你今儿个在祭祖大典上,把杨峰那坏蛋都打趴下了!”
杨浩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头!”孩童挺了挺瘦小的胸膛,“我阿婆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杨浩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午饭,塞进他手里,“拿着,回去跟你阿婆分着吃。以后谁再欺负你,就来找我。”
石头抱着两块干粮,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却咧着嘴笑:“嗯!杨浩哥哥,你是好人!”
杨浩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老鬼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哟,我们杨大少爷,什么时候也学会当活菩萨了?昨日还骂人骂得那么狠,今日就心软上了?”
“谁心软了。”杨浩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看不惯他们以大欺小。”
“哦,以大欺小看不惯,那你昨天扇杨峰那一巴掌,可是以‘小’欺‘大’啊。”
“那能一样么?”杨浩理直气壮,“杨峰那是欠揍,石头这是无辜!再说了——”他顿了顿,难得认真地说道,“老鬼,你说我这人,嘴是毒了点,可我心里分得清,什么该骂,什么该护。这世道不公的事多了去了,我骂不过来,也管不过来;可撞到我眼前的,我就不能装没看见。”
老鬼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好...你记住今日这番话。吐槽之道,看似是骂人,实则是说破。骂该骂之人,护该护之人,这才是我吐槽道宗弟子该有的心性。若有一日,你为了吐槽值,连无辜之人都要踩上一脚,那你这道心,便也到头了。”
杨浩似懂非懂,却把这段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深夜,破屋中。
杨浩盘膝坐在床上,借着月光,把老鬼讲的规矩在心里过来一遍:吐槽要出自真心;同一个人,翻来覆去骂同样的话,收益会越来越低,得换着花样戳;境界远高于自己的存在,吐槽有被感知反噬的风险;今日他骂杨震,那是擦着边,若非满场族人都在,又有老鬼暗中护着,怕是早被那老东西记恨上了。
“我现在这点吐槽值,能换些什么?”杨浩默默的在心里问道。
【光幕浮现:当前可兑换——金疮药x2(20点)、淬体丹x1(30点)、黄阶下品功法《碎石掌》(50点)、黄阶中品身法《灵蛇步》(80点)...】
“就这些?”杨浩有点嫌弃,“连个像样的杀招都买不起。”
“知足吧你。”老鬼没好气道,“就你这满打满算四十来点的家底,还想换什么?黄阶上品的《崩山拳》倒是好,一百点,可惜你昨日拿去兑换修为了。等日后吐槽值多了,什么好东西换不来?”
杨浩咂咂嘴,忽然想起白天的事,问道:“老鬼,你说我这吐槽值,当真只有‘骂人’一条路?我白日里护石头那些话,可一句都没骂人。”
“谁说吐槽值只能靠骂人来?”老鬼慢悠悠说道,“吐槽二字,重在‘吐’,把心里那口不吐不快的气,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叫醒该醒的人,戳穿该戳穿的事,这便是‘吐’。你白日里对杨鹏说的那番话,句句戳在他恃强凌弱的根子上,未必比骂他一句‘畜生’来得轻。”
杨浩若有所悟:“那我护石头,也是‘吐’?”
“是,也不是。”老鬼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小子,老夫问你,若有一日,吐槽值能换一座金山,却要你当众把石头那样的无辜孩子踩进泥里,你换还是不换?”
杨浩想也没想:“不换。”
“若有人说,只要你骂够一万句,便能替你寻回你娘的下落呢?”
杨浩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那我也会骂,可我只骂该骂之人。若为了寻我娘,先把良心丢了,我娘知道了,怕是比寻不着她更难过。”
老鬼沉默良久。
半响,他轻轻的笑了,语气带着一声罕见的温和:“好。好小子。你这一句‘只骂该骂之人’,便是道心初成了。你记住,这世上毒舌之人千千万,可能把毒舌用成善念的,万中无一。”
【叮!检测到宿主道心初悟,真情流露!获得吐槽值:+10!】
【当前吐槽值:51】
杨浩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原来吐槽值,当真不只是“骂人”一条路。
他正想再问几句,忽然老鬼的声音猛地一沉:
“噤声!”
杨浩一凛,立刻屏住呼吸。
月色如霜。破屋外的老槐树上,一片枯叶无声落下。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深沉的夜色里窥伺着这间屋子。
老鬼的声音压着极低,带着一丝凝重:“小子,有人盯上你了。气息隐藏得极好,老夫也分辨不真切...但那股子杀意,是冲着你来的。”
杨浩攥着手中的玉佩,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是杨震?”
“不像他本人,但脱不了干系。”老鬼沉声道,“此人修为不弱,你且小心应对。今夜,怕是不太平了。”
杨浩吹熄了灯,和衣躺下,手指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枚温润的玉佩。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