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月亮,照在杨浩的破屋上,也照在杨家东院的一间偏厅内。
偏厅门窗紧闭,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两道身影围坐。居中而坐的正是杨震,他换了白日那身玄袍,只穿着一件深色便服,面色阴沉;下首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是杨震的胞弟杨历,在族中管着账房;另一侧的位置空着,那本是杨峰的座位,今日一早,他便被送上了后山思过崖。
“峰儿上山前,一句话都没说。”杨震摩挲着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腕骨断了,脸肿了,还要去思过崖上吹三个月冷风。我这当爹的,连句话都递不进去。”
杨历劝道:“兄长喜怒。大长老金口玉言,这时候去触霉头,不值当。左右不过三个月,等峰儿下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三个月?”杨震冷笑一声,“我倒不是气那三个月。我是气那小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他放下茶盏,目光幽幽:“杨历,你想想。前日他还是个连灵气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昨日便能当众打翻淬体后期的峰儿,还能在老夫的化罡威压下全身而退,更在测灵石碑上,一刻钟连跳两阶。这世上的功法,没有一种是这么练的。”
杨历心头一跳:“兄长的意思是...”
“要么,他修炼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功,拿命换修为;要么...”杨震眯起眼,“他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杨历倒吸一口凉气:“宝贝?一个穷小子,能有什么宝贝?”
“你忘了?”杨震缓缓道,“他娘当年进杨家时,是什么排场?”
杨历一怔,随即想起些陈年旧事,脸色变了变:“兄长是说...那枚玉佩?”
“嗯。”杨震点了点头,“当年那女人进杨家,别的一概不带,就贴身带着那枚青色玉佩。我那时还年轻,多看了一眼,便觉得那玉不凡,通体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绝非市面上的凡物。后来她走了,玉佩留给了那小子,这些年一直没露面,我也就渐渐忘了。可今日再想,那小子一夜之间修为暴涨,怕不是与那玉佩脱不了干系。”
提起当年那桩旧事,杨历也不由得低了几分声音:“兄长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了。那女人进杨家那年,排场可不算小。分明是个旁系子弟娶媳妇,大长老却亲自迎到门口,连老祖宗留下的那坛‘百年春’都开了。当时族里好些人背地里嘀咕,说一个旁系媳妇,凭什么让大长老这般看重。如今想来,怕不是看在那玉佩主人的份上?”
“你倒还记得。”杨震冷哼一声,“可惜当年老夫问过大长老,他只说了句‘不该问的别问’,便再没下文。如今那女人一走十几年,大长老守口如瓶,这玉佩的来历,反倒成了桩无头公案。”他目光幽深,“不过无妨,她走了,东西还在。等老夫参透了这玉佩里的门道,什么秘密,都会现出原形。”
杨历恍然:“所以兄长想...”
“老夫想做的,是两件事。”杨震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那玉佩取来,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门道;第二,若那小子真有什么邪门手段,便坐实他‘修习邪功’的罪名,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没了大长老的青眼,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可若是让大长老知道了...”
“大长老昨日里已经当众宣布他是内门弟子,若他忽然‘邪功发作’、‘走火入魔’,那便是他自己不争气,与大长老何干?”杨震冷笑,“这杨家,终究是靠嫡系撑起来的。一个来路不明的旁系小子,翻不了天。”
杨历咬了咬牙:“兄长要我去办?”
“你那两手,偷鸡摸狗还行,瞒不过高人。”杨震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老夫亲自走一趟。化罡境收敛了气息,便是大长老当面,也未必察觉得到。”
是夜,三更。
杨浩的破屋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般。
他站在窗外,侧耳听了片刻,屋里呼吸声均匀绵长——那小子睡得正沉。黑影微微颔首,一缕气劲无声送出,轻轻挑开了门闩。木门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随即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没有惊起半点声响。
黑影滑入屋内,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扫视一圈。破屋简陋,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张瘸腿桌,墙角几捆干柴。床上,少年和衣而卧,呼吸平稳,眉心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黑影的目光落在少年的手上。
月光下,少年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那是一枚青色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兰花,红绳缠在指尖;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月色里,那玉佩也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黑影眼中精光一闪,果然!
他屏住呼吸,一缕细如游丝的气劲探出,小心翼翼地缠上那枚玉佩。气劲轻轻一挑,红绳无声断裂,少年的手指微微一松,玉佩更像一条滑溜的鱼,从那指缝间滑出,被气劲稳稳卷走。
整个过程,快得不足一息。
黑影将玉佩收入怀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少年,转身,无声无息地滑出屋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屋内,杨浩猛地睁开了眼。
其实在那道气劲探入屋中的一瞬,他便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拂过他的眉心。他下意识想攥紧手里的东西,可睡意沉沉,四肢仿佛灌了铅,等他挣扎着从梦境边缘挣脱出来时,掌心里已经空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就着月光,看见枕边只余一截断开的红绳。断口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刃一下切断的。
杨浩的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那枚玉佩,是他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十六年来,他戴着它睡过每一个夜晚,它是他这世上最后的念想,现在竟被人偷走了!
他赤着脚便冲出门外,夜色沉沉,四野寂寂,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东边院落的方向,隐隐有一道极淡的影子,一闪,便没入了黑暗中——那是长老阁的方向。
“杨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眶通红,“除了你,还有谁会惦记我娘的玉佩!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白日里装着大仁大义,夜里就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你的长老脸皮,是被狗啃了么?啊呸!狗都不啃你这种腌臜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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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抓起那截断绳,指节捏得发白,拔腿就要往外冲,却被一道虚弱的声音拦住了。
“站住!”老鬼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小子,你冷静些!你这一冲出去,撞上巡夜的护卫事小,若是惊动了杨震,以你淬体后期的修为,还不够他一根手指头碾的!”
“那你说怎么办?!”杨浩眼眶通红,“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就剩这一件念想了!”
“老夫知道。”老鬼沉默了一瞬,语气缓了下来,“老夫知道你心急。可越急,越容易坏事。你听老夫说,方才那人的气息,老夫感应到了,化罡境,收敛得极好,但那股子气息做不了假,是杨震本人。”
杨浩咬着牙:“我猜也是他。”
“他拿了玉佩,一时半会不会毁掉,他那种人,必然要先琢磨清楚玉佩里的门道,才会动手。”老鬼缓缓道,“所以,你还有时间。”
“时间?”
“他把玉佩带去了哪儿?你白日里可听说了?杨震平日里议事的书房在长老阁,可他真正存放要紧物件的地方,老夫白日里暗中留意过,应当在就长老阁三层最里间的那间密室。”
杨浩眼睛一亮:“长老阁?”
“嗯,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老鬼的声音凝重起来,“长老阁是杨家重地,夜里有护卫轮值,明里暗里好几道岗。以你的修为,想摸进去,难如登天。”
“难如登天,也得登。”杨浩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娘的玉佩,就算是搁在龙潭虎穴里,我也要把它拿回来!”
老鬼沉默了半响,忽然叹了口气:“罢了。老夫当年收徒的眼光,果然从没有错过。你且坐下,老夫教你两门保命的法门。”
“什么法门?”
“第一门,龟息法。”老鬼缓缓道,“收敛气息、心跳、体温,与周遭融为一体。练道深处,化罡境以下,极难察觉。以你现在的根基,勉强能用,但耗心神得紧,撑不了太久,最多半个时辰,便得寻个地方歇息恢复。”
“第二门呢?”
“缩骨功。”老鬼道,“这门法门,能让你的骨骼关节错位收缩,钻过寻常人过不去的缝隙,没什么杀伤力,但关键时刻,能保命。”
杨浩盘膝坐好,深吸一口气:“来吧。半个时辰够不够?”
“够不够,看你悟性。”
夜色渐深。破屋内,杨浩一遍一遍地运转龟息法,收敛气息,又一遍一遍的练习缩骨功,把身体拧成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老鬼的声音时而严厉,时而无奈,期间或夹杂着几句“笨死了”“小木不可雕”的念叨。
半个时辰后。
杨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月光下,他的呼吸已然绵长细微到几乎不可闻,整个人站在那里,竟然与夜色融为一体。
“成了?”他问。
“勉强够用了。”老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记住,老夫昨日用虚空遁替你挡那一掌,本源已损,今夜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长老阁里头,你只能靠自己。若事不可为...”
“没有若。”杨浩打断他,弯腰从床底摸出一柄匕首,是他爹留下的,磨了整整三年,锋利异常。他把匕首别在腰间,起身,推开门。
夜色如墨,凉风扑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那里原本放着他每晚都要攥着入睡的玉佩。他的眼神一点点坚定起来,低声道:“娘,您等着。儿子这就去,把您的东西拿回来。”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矮,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破屋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一道白衣身影悄然浮现。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姿窈窕,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如画,却带着一丝清冷。
她望着杨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长老阁,唇角微微勾起:“有意思。一个淬体境的少年,竟敢夜闯长老阁...”她低声自语,眼底却浮起一丝兴味,“师父临行前说,青阳城杨家有个少年,无灵根,气血却异于常人,让我顺道留意一二。我原以为是师父多心,如今看来,倒是弟子眼拙了。”
她足尖在树梢上轻轻一点,白衣飘飘,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月色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都融入了那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