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一口棺材里，更没想过醒来以后，头顶的木板已经被人钉死。
可当我睁开眼，第一个念头的确不是死，而是“这是梦”。我甚至还能记得闭眼前最后一眼，是骊山北麓齐腰深的荒草，风吹过来，草叶割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呼吸很困难。
第一口气吸进去，满嘴的霉味，像有人把湿烂的木头渣灌进我喉咙。我呛了一下，后脑撞在身后的木板上，震得眼前发黑。等我再睁开眼睛，头顶还是黑的，像一块吸走了所有光的布。
我试着抬手，手指刚抬起来，就碰到了顶上的木板。不是床板，不是天花板，是棺盖。粗糙，带着木纹，还有一股土腥味。
我的指腹顺着板子摸过去，摸到一道一道的抓痕，有些浅，有些深，深的那几道几乎刻进木头半寸。木刺扎进指头，我缩回手，放在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在棺材里。真的在棺材里。
空气不多，吸一口就少一口。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
我侧过脸，右肩碰到一堆硬物，发出细碎的响声。有塑料，有金属，还有一根凉得吓人的线绕在我脖子上。我用手拨开，摸到一块亮着的屏幕。
蓝白色的光刺得我眯起眼。那是直播用的手机，屏幕上正滚动着弹幕。旁边还散着微型摄像头、补光灯、几块备用电池，像谁在慌乱中丢下的。
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主播动一下啊。”
“怎么不说话了？”
“黑成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前面的人是不是在睡觉？”
我盯着那些字，每一行都像从另一个世界挤进来的。他们还在看。他们不知道我醒了，也不知道我快憋死了。
我想喊，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蛇一样的气音。我试着用拳头捶打头顶的棺盖，软绵绵的，像打在厚厚的一团泥上。
木板发出闷响，连回音都没有。外面的土一定很厚。
手机屏幕的光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右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玉玦，青灰色的，边缘裂着三道口子。不是握在手里，是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和它长在了一起，像从手心里长出来的一只眼睛。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去抠。
指甲刚插进玉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一股剧痛从掌心窜上小臂，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皮肉里钻进去，一直缠到我的肘弯。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我咬紧下唇，不敢再动。
这东西摘不掉。
它像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喘了几口气，把右手放回胸口。就在这时候，棺材底部响了。
一下。
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下面轻轻刮了一下。很短，很轻，几乎被我的心跳声盖过去。
我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几秒，又一下。
这次更清晰，是从脚底方向传来的。指甲划过木板，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像有人倒着贴在棺材下面，用指尖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越来越慢，像在等。
等我动？等我回应？还是等我自己吓死自己？
我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又辣又涩。我不敢擦，也不敢动。那声音沿着棺材底板，从脚底慢慢往我腰下移，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脊椎上。
我忽然想起那些弹幕里夹杂的一条：“主播身后有人。”
身后。
我现在躺着。身后就是棺材底板。如果那东西在下面，就正好贴着我的后背。
我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像有人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必须找到出路，或者找到手机，向外面求救。
我用左手摸自己的裤兜，空的；又摸到右腿旁边，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是手机，还亮着。我把手机抓起来，屏幕沾满了手汗，滑动的时候留下几道水痕。
我按亮屏幕。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弹幕全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少，而是一秒之内，一条都不剩。像有人在一瞬间清空了屏幕，又像刚才那些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屏幕暗了一下，随即亮起。白色的背景，光得刺眼。
正中央，只有一行红字：
“主播身后有人。”
我盯着那六个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一下。
主播身后有人。
而“主播”就是我。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往身后看。可越是这样，后颈的汗毛越是一根根竖起来，像有微弱的呼吸喷在上面，不冷也不热，只是湿漉漉的。
手机屏幕上的红字闪了闪，然后消失了。弹幕区依然空着，像被洗过一遍。可下一秒，新的字一行行跳出来：
“别回头。”
“他在你后面。”
“你感觉到他了吗？”
这次没有人刷屏，字却一个个浮出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打字。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棺底的抓挠声，也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世界静得只剩下我胸腔里越来越重的心跳。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往上漫，照亮头顶坑坑洼洼的棺盖。那些抓痕像无数张半张开的嘴，在等我说出什么。
我不敢再动。
甚至不敢去验证，身后到底有没有人。
因为那个声音停了，停得太过安静。安静得，像是在等我自己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