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催债电话挂断后的忙音,耳边嗡嗡响,像有人把一只蜜蜂塞进了我颅骨里。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照在墙皮剥落的地方,像一块块发霉的膏药。
电话里那个女人声音不算凶,甚至挺客气,说顾先生,您爷爷这个月的住院费已经欠了四万七,明天上午十点前再不到账,我们只能按流程停药了。
她说“停药”两个字的时候,我正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球鞋,鞋头沾着不知道哪来的泥,像一只张开的嘴。我已经连续跑了十二个小时代驾,腰像被人在中间折了一下,站不直,也弯不下去。
爷爷在ICU里躺着,浑身插满管子,胸腔起伏得像一架快散架的风箱。我在文物公司打杂,一个月四千二,晚上跑代驾,拼了命也就再挣三千。四万七,对我来说不是一笔钱,是一张从地底伸上来的催命符。
我走到护士站,问能不能再宽限两天。护士头都没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说:“你把昨天的补交发票先拿来,我们再说今天。”
我拿不出来。
口袋里只剩半盒压碎了的药。那些白色小药片,是我用来压制“怪事”的。从小到大,我只要一碰老东西,或者靠近死人,脑子里就会冒出别人的声音、别人的记忆,像有人硬把一盘录像带塞进我太阳穴里,不看完就拔不出来。药片能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可它不便宜。
爷爷倒下以后,我试着省掉下午那一顿,结果当晚就在出租屋的墙上看见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坐在我床头,对着我笑。我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只知道再不吃药,我就得先进精神病院,而爷爷还在ICU里等着钱。
那天傍晚,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皱巴巴的绿色手术服,像很久没换过。他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只看见最下面的“病危通知”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耳边忽然安静了。不是医院安静了,是我的心跳声太响,把别的动静都压了下去。
“顾先生,您爷爷的情况不太乐观,今晚可能……你们家属要有准备。”医生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着我身后那面墙,像在躲避什么。
我下意识跟着他的目光,往对面ICU观察窗瞥了一眼。窗外是走廊,玻璃内侧是爷爷的病床。病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氧气面罩一起一伏,像在说一个断断续续的梦。
就在我收回视线的时候,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医生的,也不是我的。
那人的脸贴在玻璃上,离我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五官模糊,皮肤发灰,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像从水里刚爬出来。它站在我身后,一动也不动,像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浑身一僵。
走廊里灯光惨白,我甚至能看见玻璃上我自己那张惊惶的脸,还有那东西垂下来的头发,一滴滴水珠正顺着玻璃往下滑,却没有任何声音。
我想转身,想跑,想喊,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对着我的后脑吹气。
“顾先生?”医生叫了我一声。
我抖了一下,再去看那玻璃。
人影没了。
玻璃上只映着空荡荡的走廊,和我自己一张惨白得几乎认不出的脸。
我喘了几口粗气,往后退了两步,手心里的病危通知单已经被汗湿透。我告诉自己,是没吃药,是太累,是低血糖。可那水痕却还在,沿着玻璃往下淌,一直流到我的倒影脖子上,像被谁割开了一道口子。
医生把通知单塞进我手里,低声说:“去缴费吧,能补多少补多少,别让老人太遭罪。”
我走出办公室,腿软得厉害。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像被蒙上一层灰,脚步轻飘飘的,没有声。我靠墙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闻到自己掌心一股土腥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股味道就缠上我了。像有泥土从皮肤的缝隙里渗进来,洗不掉,搓不净。
那天深夜,我坐在出租屋的地上,把仅剩的药片倒在手心里数。不多不少,还剩三片。每片能压住那些东西八到十个小时。三天。
我只有三天。
可爷爷的病危通知单上,没有时间。
我打开手机,想给认识的人借钱。翻遍通讯录,能打的电话不超过五个,打过去不是忙音,就是“最近手头也紧”。我盯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除了爷爷,我谁也不认识。
最后我还是打给了胖子,大学室友,混得最好。电话接了,他在那头说:“长生,不是我不帮你,我房贷一个月两万,实在……”
我说没事,就挂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敲着。我坐在地上,盯住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医院玻璃上那张脸。湿头发,灰皮肤,它站在我身后,比我还高半个头。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窗。
窗帘没拉,外面是骊山方向的夜空。山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只有山脚下路灯亮着,一圈一圈黄光,像撒在墨布上的纸钱。
就在那时候,我手腕上开始发痒。
我翻开袖子,借着灯光看。
小臂内侧的皮肤下面,有一条黑线正一点一点浮出来,像一根被烧焦的头发,慢慢从手腕往肘弯爬。
我用力去搓,搓得皮肤发红,那黑线却越来越深,像长进了肉里。
头皮一阵发麻。
我出生时手腕上就有一块黑斑,爷爷说那是胎记,让我不用管。可现在它活了。
它像一条蛇,沿着我的血脉往上钻。
我盯着它,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
不是电话,也不是短信。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六个字:
“你逃不掉的。”
我指尖冰凉,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上那六个字还在亮着,白底黑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