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没怎么合眼。手机掉在地上,我没敢再捡,就那么缩在床角,盯着窗户外头黑黢黢的骊山,像盯着一头随时会扑下来的兽。后半夜起了风,窗框子咯吱咯吱响,我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下一下刮玻璃,又不敢掀开窗帘去看。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那六个字,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脑子里摁。
等我再睁眼,天已经大亮,手机还躺在地上,屏幕黑着。我爬起来,浑身酸得像散了架,额头烫得厉害,一摸一手汗。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爷爷还在ICU里等着钱,医院说停药就停药,那比什么都真。
我翻出银行卡,又把屋里能找的零钱全划拉进兜里,下楼直奔医院。收费窗口前排着长队,人挤人,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轮到我时,我把卡递进去,报了爷爷的住院号。
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说:“余额一万二,还差三万五。”
我噎了一下,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一万二,那是我拼了命才凑出来的,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我又从兜里摸出那三片药,装在压扁的烟盒里,白色的药片被汗浸得有点发黏。这三片药是我最后的底,每片能压住那些“怪事”八到十个钟头,可它们不治爷爷的病。
我站在窗口前,脑子里像有两拨人在打架。一边说,先把这点钱交了,让医院缓两天;另一边说,你停了自己的药,今晚就得出事。可爷爷躺在ICU里,氧气面罩一起一伏,那些管子比什么都硬。我咬咬牙,把卡里的一万二全交了,又拿那三片药在手里攥了又攥,最后揣回了兜里。
不是舍不得吃,是吃了也是白搭。钱没了,药也快没了,怪事要来找我,那就来吧。
从医院出来,太阳白得刺眼,我走在马路上,脚像踩在棉花堆里。我知道自己已经快二十个钟头没吃药了,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路边招牌的字往一块儿糊,像泡了水。我扶着墙歇了两次,才勉强回到出租屋。
推开门,一股土腥味扑鼻而来,比平时浓了十倍不止,像有人把一整车湿土倒在了我屋里。我头皮一紧,反手就把门甩上,背贴着门板不敢动。
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可阳光就是透不进来,满屋子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重,像拉风箱。额头上全是虚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想去开灯,脚刚迈出去一步,就瞧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穿一身簇新的寿衣,蓝底金线,在灰雾里亮得扎眼。她背对着我,头发灰白,盘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一下僵在原地,后背上的冷汗像小虫一样往下爬。我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她还在。那股土腥味更重了,重得我喉咙发堵。
“假的。”我小声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是幻觉,是没吃药。”
我往床头柜挪,想去摸那三片药。手刚碰到柜子角,眼角余光扫到墙角,又多了个人。
这回是个汉子,满脸河泥,黑乎乎的,看不出年纪。他蹲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抱在膝盖上,浑身往下滴黑水,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还没等我缓过神,地板上又传来“啪嗒、啪嗒”的响,像有人赤着脚在地上小跑。我低头一看,一个光着上身的小孩正从我脚边爬过去,他没有脚,小腿以下截断的地方光秃秃的,肉像是被什么齐整地切掉。他仰起脸,冲我笑了一下,满嘴都是黑泥。
我“啊”的一声喊出来,声音卡在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拼命去抓床头柜上的药,手抖得厉害,三片药掉在地上,我趴下去捡,手指硬得像冻僵的鸡爪。
“假的,都是假的,吃了药就没了。”我像念经一样念叨,捡起药片往嘴里塞。药片又苦又黏,卡在舌根咽不下去,我干呕了两下,硬用唾沫咽进去。
我把最后半片药也塞进嘴里,咬碎了吞下去。那药是我前两天掰开的,只剩半片。药沫子糊在喉咙里,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药起效还要时间。我闭着眼,缩在床头,拿被子蒙住头,像小时候怕黑那样。可被子挡不住那些声音。我听见老太太在叹气,汉子在嘀咕,没脚的小孩在笑,笑得咯咯响,像玻璃珠子掉在水泥地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烫,我浑身烧得厉害,像有人把我架在火上烤。我掀开被子,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那些“人”还在,只是位置变了。
老太太坐到了我脚边,汉子贴在了左墙上,小孩趴在房梁上,头朝下冲我笑。
他们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像蒙着一层灰。
我缩了缩脚,想躲开老太太,可浑身软得像滩泥,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就这时候,床边缓缓站起来一个影子。
我一开始没瞧见她。直到她站到屋子正中央,那股土腥味里才冒出一股水腥气,凉飕飕的,直往我鼻子里钻。
她全身湿透,黑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上溅开一朵朵黑花。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像在哭,又像在喘。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
她慢慢扭过身,湿衣服贴在身上,露出瘦得吓人的轮廓。头发缝里,一只眼睛露出来,黑眼仁大得不成比例,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我脑子“嗡”一下,像被人用锤子砸了后脑。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可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口型分明是在叫——
“长生。”
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