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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08:51:34

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有人拿手指头往我眼眶里按。凉气顺着脊梁骨往心口钻,我缩了缩脖子,嘴里又苦又涩,舌根底下还留着药末子化开的味。屋里那股土腥味已经散了,那些穿寿衣的、满脸河泥的、没有脚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我撑着坐起来,浑身湿得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衣服贴在身上,一扯就发出“吱”一声响。脑袋里乱成一锅粥,想起爷爷还在ICU躺着,想起医院窗口那小姑娘说“还差三万五”,想起自己把最后三片药塞进嘴里,然后那一屋子不是人的东西就围了上来。那个湿透的女人回头叫我“长生”,那口型我绝对没看错,连我后槽牙都酸了一下。

我摸了摸自己额头,还是烫,像搁在炉子上烤的土豆。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窗帘缝漏进来一点路灯光,黄黄的一线,斜斜地铺在地上。我盯着那道光出神,忽然手腕内侧一阵奇痒,像有蚂蚁在皮底下排队。

我低头去看。

小臂上那条黑线还在,昨晚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现在粗了不止一倍,从小手腕一路往上,弯弯曲曲地爬到肘弯,像一条黑蛇盘在肉里。我拿指甲盖去刮,刮得皮都破了,那黑线不但没褪,反而越刮越清楚,像渗进去的墨。

我停下动作,心跳得厉害。小时候爷爷给我洗澡,总指着这黑斑说:“胎记,长大就淡了。”可我今年都二十六了,它没淡,反倒活了,活得像根活着的根。

就在这时,门边的墙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屋子外面,用指甲刮墙皮。我猛一转头,汗毛全竖了起来。可那声音又停下了,静悄悄的,静得我听见自己的牙花子在打颤。

我告诉自己,是过敏,是发高烧烧糊涂了,是药没续上。可手指头却不听使唤,摸到了手机壳。我按亮屏幕,想找个能打电话的人,翻到通讯录,那一排名字全像蒙了灰,连胖子的号都看不清。

就这一瞬间,手机屏幕陡然黑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还没等我甩两下,屏幕又亮起来,自动跳转到一条空白的短信草稿,键盘自己弹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蹦:“你——会——死——在——骊——山——北——麓——”

我全身的血像被人一把抽空。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想把它删掉,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愣是点不动。那行字还在自己变长:“三——天——后——被——活——埋——”

活埋。

这两个字像两根生锈的钉子,一根钉进我左眼,一根钉进我右眼。我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朝上,那行字还亮着,像死了人的讣告。

我脑子“嗡”地一下,眼前像被人泼了瓢滚油。

就在这时候,一股巨大的晕眩撞上来,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又磕在地上,可这一回我却没觉得疼。眼前白花花一片,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一幕幕画面硬往我颅骨里塞,拦都拦不住。

我看见了荒草。

大片大片的荒草,齐腰深,风吹过来,草叶割在脸上,和真的一样。我站在草里,头顶的天灰蒙蒙的,太阳像泡在浑水里的蛋黄。前面是一道缓坡,坡下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叶枯黄,像死了半截的手。

空气里一股土味,比刚才浓了十倍,像有张嘴贴着地面往你鼻子里呼气。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我那双手根本不是我自己的,是画面里的“我”。那双手正扒在泥土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小臂上一条黑纹清晰可见,像蛇一样绕了三圈。

我心头一跳:那黑纹,和我出生时带的那块胎记一模一样。

紧接着,画面一黑,又猛地亮起来。一口棺材从黄土里翻了出来,棺材板斜在一边,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我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眼睛圆睁,嘴巴大张,黄乎乎的东西从喉咙里灌进去——是土,是黄土,一捧一捧往下填,像有人站在坑外,拿铁锹往我头脸上扬。

土灌进鼻子,灌进耳朵,灌进我张开的嘴里。我拼命咳嗽,却越咳越堵,嗓子眼里全是沙子。我想动,手脚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动都动不了。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像下水道堵了。

眼前越来越暗,呼吸一点点被压扁。我死命挣扎,指甲抠在棺材板上,抠得翻起来,木刺扎进肉里。可那土还是不停,像活的一样往我身体里钻。

就在我快憋死的那一下,画面里的“我”忽然不挣扎了,双手缓缓耷拉下来,脸朝上,嘴角咧开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我清楚地看见,那脸上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窟窿,里面没有眼白,只有土。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出租屋地上,手机屏幕仍然亮着,那行字已经消失了。我大口大口喘气,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满嘴都是土腥味,一摸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舌头上像贴着层砂纸。

“梦见……不是梦。”我嗓子哑得厉害,小声嘟囔。

我挣扎着爬起来,两条腿像借来的,走一步软一步。我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地冲出来,我一把将右手小臂伸到水流下,另一只手抓过肥皂,死命地搓。

我搓那黑纹,像搓一块长在皮肤里的胎记,搓得小臂通红,皮都搓破了,血珠渗出来,被凉水冲得发白。可那黑纹还在,不但没淡,反而更明显了,像一根黑色的血管从手腕里拱出来,盘在肉上。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窝凹进去,脸上没一点血色,两片嘴唇青紫,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但我死死盯住的,是镜子里那只小臂。

黑纹又变了。

它从手腕出发,像一条蛇游过小臂,一圈一圈往上绕,已经绕过了肘弯,正往大臂上爬。那纹路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凸起,像有人拿黑线密密地缝进了皮肤,伤口还新着。

我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我张嘴,我看见他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不是真的。”我干呕了一下,扶着洗手台弯下腰,凉水冲在脸上,眼前却依然是那口棺材,那些黄土,还有“我”死前那半张的笑。

三天。

我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我的耳廓:三天后,你会被活埋。

我关了水龙头,直起身来,镜子里的人又回到我面前。我抬起手,看了看掌心那块玉玦——不,这是梦。

我还没拿到玉玦。

那是我在棺材里才有的东西。

我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疼得我吸了口气。可那疼没让我清醒,反而让我更信了:刚才看见的,不全是假的。

我根本逃不掉。

就像医院玻璃上那张人脸,像那六个字的短信。这些东西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把我往骊山北麓那口棺材里推。

我猛地拉开门,冲进房间,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恢复正常,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一串乱码,只有四个字:“骊山北麓。”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头开始发抖。

窗外,骊山方向又起风了,风吹得电线“嗷嗷”叫,像一群饿坏了的野狗。我站在黑暗里,手心里的玉玦——不,没有玉玦;可手腕上的黑纹,却烫得像被烧红的铁条。

我知道,我得去。

不是为了那条短信,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爷爷,还有我这条命。就冲它三天之后要活埋我,我也得去问个清楚。

我点开地图,骊山北麓四个字,在屏幕上红得扎眼。距离我住的地方,不到四十里。

可我没想到,我会在那山脚下,见到第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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