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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08:51:34

人都这样,嘴上说要问个清楚,可天一亮,腿就先软了。

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坐了一夜,眼见着窗帘缝里的天光由黑变灰,由灰变白,像谁往阴沟里慢慢注了一层稀牛奶。手机攥在汗湿的手心里,屏幕黑着,那行“骊山北麓”的短信像烙铁,已经印在脑子里,删都删不掉。可越到天亮,心里那股气越散,最后只剩下一片实打实的怕。

怕死,不丢人。

我爬起来,腿软得厉害,两条腿像被抽了筋,走路直打晃。可我还是得动,爷爷还在ICU里躺着,我不能就这么折在一座荒山里头。那什么死亡预告,什么黑纹,都先扔下不要想。眼下最要紧的,是活着离开骊山。

离了这地界,那东西再邪乎,也追不上我。

我拉开衣柜,拽出个破帆布包,潦草地往里边塞两件换洗衣裳,又把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一股脑倒进去。收拾到一半,手碰到抽屉里的药盒,盒子里一粒药都没了,只剩下一股药苦味还黏在塑料片上。我把药盒捏扁了,扔进包里,也许到外地还能买。

手机亮起来,我划到12306,买最近一班离开骊山的火车票。选了十点零二分的高铁,往省城去。票有好几张,我抖着手指头点进去,跳转到支付页面,输密码的时候,屏幕突然卡住,像有只无形的手按着屏。

我使劲戳了两下,手机“嗡”地一震,闪退了。

等我再点进去,那张票已经没了,跟着整个车次灰了一片,连站票都显示“无”。我额头上的汗瞬间下来了,嘴里干得发苦。我退出来,换了一班,再换一班,下到最慢的绿皮车,全都没票。不是售罄,是那一个方向的线路像集体死了,连候补都点不进去。

我骂了一声,手机差点摔出去。

可我不死心,又去查机票。骊山没有机场,得先坐车到省城,那还不如直接高铁。但我当时已经慌了,抓着什么是什么,订了晚上从邻市起飞的一班特价机票。下单、出票,支付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那一刻,我几乎要哭出来,心里说:能走了,能走了。

还没等我缓过那口气,短信就来了。

【南方航空】尊敬的旅客,非常抱歉地通知您:您预订的G5287次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请及时办理退票或改签手续。

我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白得晃眼。天气原因?外头连片云都没,蓝得像是拿颜料桶泼过。我握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心里那点侥幸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瘪得无声无息。

我给单位打电话,想请假。昨天就该请,可昨天我根本没去。电话通了,是管考勤的老周,他一张嘴就是:“小顾,你今天再不来,这个月全勤和绩效都扣光。”

我说要请三天。

他说不行,所里今天有检查组来,谁也不准假。

我捏着电话,喉咙干得像堵了沙子,想说“我不干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份工作是我唯一稳当的经济来源,丢了它,爷爷的住院费更没着落。我深吸一口气,说:“周哥,我爷爷在ICU,真的走不开。”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冷冷丢下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忙音像根细针,一下下扎我耳膜。

我闭上眼,又睁开。不请假了,直接退租。我翻出房东的号码,打过去,说房子不住了,今天就走。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声音尖细,听完就笑了一声:“小伙子,合同签了十个月,你才住了三个多月,押金不退,房租也没得退。走可以,钱一分不退。”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再争。

我拎起帆布包,把随身东西塞满,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忽然觉得这屋子像另一个世界,起码比外头那实打实的死亡预告安全。可我不能留着,得走。

关上门,我脚步虚浮地下了楼,一边走一边叫车。平台上选了跨城网约车,从骊山到邻市,三百多块,比火车贵一大截,但顾不上了。可下单不出三秒,第一个司机接单后打来电话,说:“兄弟,高速封了,去不了邻市,你取消吧。”

我说高速封了?他说刚刚封的,好像是山体滑坡,路政封的路。

我站在马路边,日光晒得后脖子发烫。再下第二单,平台转了半天,出来一个临时取消。再下第三单,这回有司机接单,可车还没到,他又发消息说走不了,前头有事故,堵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青筋从手背跳出来。

第四个司机终于来了,是一辆银灰色老旧轿车,车身上落满灰,后面保险杠用胶带缠着。司机探出头,一口黄牙,笑着说:“走不走?不走我可接别的单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说走。

车刚开出去十分钟,拐上城郊那段老路,就听“砰”一声,车身猛地一斜,像被人从底下抡了一锤。司机骂骂咧咧地停车下去看,我坐在后座,心口突突跳。

左后轮爆了。

胎口绽开一条很怪的裂口,像被什么锐器从里边往外撕的。司机蹲在路边直嘬牙花子:“邪门,前天刚换的新胎啊,怎么就爆了。”

我下了车,站在路沿上,盯着那瘪掉的轮胎,太阳白得像死人的脸。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裹着一股土腥味。我一回头,骊山就在天边,黑压压地横着,像一道从地里拱出来的脊梁。

手腕上的黑纹又烫起来,烫得我一把攥住小臂,指甲掐进皮肤里。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

那司机在后面喊:“哎,钱,钱不给啦?”

我没有回头,兜里的手机自动亮起,屏幕跳出一行字:您的外卖订单已取消。我根本没点过外卖。

我走回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黄黄地照着,拉长我的影子,那影子歪歪斜斜,像被什么踩着。整条巷子寂静得像死了一样,只有我自个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空落落的。

上到三楼,楼道灯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出手机当手电,光柱扫过去,门缝下边有个白白的东西,四四方方,像照片。

我心头一紧,脚步慢下来,蹲下身去。手机光照着那张照片,反着面,底朝上。我翻过来。

照片里是一口棺材。

黄木棺盖,坑坑洼洼的抓痕,同我昨晚在幻境里看见的一模一样。棺材里躺着一个人,穿着我现在这件灰蓝色圆领衫,领口一圈汗渍都对上了。

那张脸是我的。

眼睛圆睁着,像两个扣在肉里的黑扣子。嘴巴半张,嘴角还挂着一丝土。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双手放在胸口,右掌心压着一块青灰色的玉玦,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样。

我身子一软,直接跪在了门前。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光照着那张照片,明晃晃的,像一张从地狱门缝里递出来的请柬。

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

不是“你逃不掉的”,也不是“骊山北麓”。

是“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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