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沉直接去了庶务院。
庶务院在内门主峰的半山腰,一座大殿屹立其中,门口立着两块石碑,左边刻“有功必录”,右边刻“有债必偿”。院里人来人往,大多是内门弟子来交接任务,也有几个外门弟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等着看有没有什么跑腿的差事能捡漏。
陆沉进了院子,径直走到东殿的任务墙前。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玉简,每块玉简内都有着任务详情和对应的功勋值。他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了枯石岭那一条。
任务描述很简短:枯石岭铁背苍狼成群,近日频频下山袭扰附近村落,已伤数人。需内门弟子前往清剿,至少带回三具完整狼尸,功勋值三十。下面是领取状态——无人领取。
陆沉伸手把那块玉简摘下来,转身走向登记处。
“枯石岭?”登记处的执事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看着比陆沉还小两岁,“师兄一个人去?那狼群数量不少,要不我帮你标个组队?”
“不用,就我一人。”
圆脸执事犹豫了一下,但看陆沉神色平静,也没再多劝,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递给他一道出宗令牌和一枚传讯玉简:“师兄令牌收好,师兄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圆脸执事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那师兄一路顺风。”
陆沉拿了令牌和玉简,出了庶务院,回洞府简单收拾了一下。储物袋里装了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两套换洗衣服,一壶清水,还有那本《灵枢残录》——他用一块油布仔细包好,放在了最里层。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灵兽盒。小白蜷在里面,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白球,耳朵尖偶尔动一下,呼吸均匀。这一个月来它长大了不少,毛发从刚捡回来时那种灰扑扑的杂色变成了纯白,只有额头正中有一小撮极淡的金毛。陆沉每天早上会喂它一点灵乳和撕碎的兽肉,小家伙吃得很快,但从不闹腾,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我出去几天。”陆沉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小白的耳朵尖,“你自己待着,东西给你放够了,饿了就吃,别把盒子啃了。”
小白半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陆沉起身,出了洞府。
从宗门东门出去,先要经过一片宽阔的演武场,再穿过外门弟子聚居的青石镇,然后是一条长长的下山石阶。石阶尽头连着官道,官道两侧是成片的灵田,再往外走三十里,才真正离开宗门的护山大阵范围。
陆沉走得很快。灵果改造过的身体轻盈得像是卸掉了什么看不见的负担,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一边走,一边有意无意地运转神识,感知周围的灵气流动。宗门大阵的纹路在他眼中清晰可辨,那些灵脉如地下的暗河,从主峰天宫流出,分向四面八方,滋养着整座山脉。他顺着其中一条细脉往东走,那条细脉越来越细,最终在护山大阵边缘自然消散。
出了阵,外面的天地灵气明显粗粝了一些,没有宗门内那种被梳理过的温顺感,带着一股野性的、自由的流动。
陆沉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枯石岭在宗门东边三百里,以他的脚力,如果全力赶路,大约两个时辰能到。但他不赶时间,一边走一边观察沿途的地形和灵气变化。这双“新眼睛”看出去的世界和从前截然不同——山不再是山,是地脉隆起的脊背;水不再是水,是灵脉在地表的溢散;连路边的野草鲜花,都带着各自微弱的灵光,有的偏青,有的偏黄,有的几乎看不见,却在他眼中清清楚楚。
走了大约一百里,官道渐渐窄了,两侧的灵田变成了荒地,再往前走,树木开始变得高大密集,树冠遮天蔽日,脚下的路也从夯土变成了碎石。空气中多了一股野兽的腥膻味。
陆沉放缓了脚步。
他站在一片密林边缘,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势。枯石岭就在这片林子后面,再往前两三里,就能听到溪水声和偶尔的狼嚎。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东西——在密林深处偏北的方向,有一团浑浊暴烈的灵气,像一团被搅动的泥沙,规模不小。
那就是狼群。
陆沉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找了棵大树跃上去,站在枝桠间居高临下地观察。从他的位置看出去,狼群的灵气团正在缓慢移动,大约有七八头,其中有两头的气息格外粗壮,应该是头狼和副手。它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南移动,那个方向……是最近的村子。
今晚就动手,还是等它们散开?
陆沉想了想,决定再往前靠近一些。他从树上下来,借着树木的掩护往溪沟方向摸过去。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但他控制了力道,几乎不发出声响。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腥膻味越重,偶尔能听到低沉的呼噜声,是狼在互相交流。
他在溪沟拐弯处的一块大石后面蹲下来,从这个角度,已经能隐约看到狼群的影子了。领头的是一头体型格外巨大的灰黑色苍狼,肩高几乎齐人胸口,背脊上有一道深色的鬃毛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根,月光下泛着隐隐的银光。它正低头啃食着什么,时不时抬起头来,警觉地扫视四周。
陆沉注意到它抬起头的瞬间,那双泛着幽绿的眼睛扫过他藏身的方向,却没有停留。
看不见我,陆沉心想。不是隐身,是他在大石的阴影里,灵气收敛得极好,而狼靠的是嗅觉和听觉,眼睛在夜里反而没那么可靠。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狼群的分布和移动规律摸了个大概。八头成年狼,两头体型略小,应该是年轻狼,还有一头母狼肚子很大,像是怀了崽。头狼的灵气团最为暴烈,像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其余几头稍弱,但也比普通野兽强出太多。
陆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如果正面冲进去,他能在三息之内解决头狼,但其余几头会一拥而上。虽然不惧,但没必要硬打。他退回去,在溪沟下游找了个狭窄的拐角处——那里两侧都是陡峭的石壁,狼群如果通过,只能一头一头过。
他蹲在石壁上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小刀,在石壁边缘刻了几道浅浅的痕迹。不复杂,只是一个简单的困阵的引子。灵果改造后的身体对灵力的操控更加精细,指尖划过石面,灵力顺着刻痕渗入,形成三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在拐角处。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朝溪沟上游扔了过去。
石头落水,“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狼群立刻骚动起来。头狼低吼一声,带着几头成年狼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窜去。陆沉没有动,他等的是掉队的——果然,几息之后,那头怀孕的母狼和一头年轻公狼从后面慢慢跟上来,母狼走得慢,公狼在它身边绕来绕去。
它们走进了拐角。
陆沉手指一勾,三道灵力细线同时绷紧。母狼脚下忽然一滞,像是踩进了泥潭,四肢被无形的力量缠住,挣扎了两下没有挣脱,发出低低的哀鸣。旁边的年轻公狼猛地回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陆沉已经从石壁上方跃下,一掌拍在它后脑上。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公狼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没死,只是昏了过去。
母狼惊恐地挣扎,但困阵牢牢锁着它。陆沉落地后没有看它,而是转身面向溪沟上游——头狼已经发现不对,正带着剩下的狼群狂奔回来。
月光下,那头巨大的灰黑苍狼像一道暗色的闪电,在乱石间跳跃腾挪。陆沉站定,眼睛盯着它,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它的灵气走向图。暴烈、凶猛、势不可挡,但在它右前腿落地的那一瞬间,肩胛处会有一丝极其短暂的灵气断档——就像河水流过石头时留下的空隙。
近了。
头狼腾空而起,血盆大口直取陆沉咽喉。陆沉没有后退,他向左斜跨半步,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开的叶子,刚好避开狼牙的轨迹,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点在了狼的右前肩。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那处灵气断档。
灵力透入,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整条右前腿瞬间失力,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歪了一下,落地时滚了两圈。陆沉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一掌按在它后颈,灵力灌入,震散它体内那团暴烈的灵气。头狼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几头狼见头狼倒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四头掉头就跑,还有一头体型较大的公狼犹豫了一瞬,呲着牙朝陆沉扑来。陆沉侧身让过,反手一掌拍在它腰上,这一掌比刚才重了几分,公狼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落地后挣扎了两下,没再起来。
从出手到结束,前后不过十几息。
陆沉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微微发热,灵力运转流畅,没有滞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拍击时震出来的,但连皮都没破。
他收回目光,先去把跑掉的四头狼追了回来——以他现在的速度,追几头普通的铁背苍狼并不难,只是多费了些工夫。等他把八头狼全部处理完,天边已经泛白了。
按照任务要求,他取了三头最完整的狼尸收入储物袋,剩下的割了些后腿肉,准备带回去给小白。做完这些,他坐在溪沟边的石头上,取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溪水上,碎金一样晃眼。
陆沉放下水壶,忽然想到什么,从储物袋里取出《灵枢残录》,翻到那页水渍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指蘸了点溪水,滴了上去。
图案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又滴了一滴。还是没有反应。
陆沉皱了皱眉,把书合上收了回去。也许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动,又或者需要什么别的条件。他没有多想,起身收拾好东西,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程比来时快,他急着回去看看小白,也想再试试那本册子。三百里路,他用了不到一个半时辰就到了宗门。交了任务,领了功勋,又去膳堂买了些灵兽吃的肉干,才回到自己的洞府。
推开石门,小白已经醒了,正扒在灵兽盒的边缘往外探脑袋。看到陆沉进来,它耳朵竖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从盒子里翻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脚边跑,一边跑一边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陆沉蹲下来,把带回的狼肉撕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小白叼住肉,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又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急什么,还有。”
陆沉把肉都拿出来,看着小白埋头猛吃,自己则坐到石桌前,取出《灵枢残录》,翻到水渍那一页。这一次,他没有滴水,只是用手指按上去,闭上眼,神识沉入。
那根极细的灵力丝线还在,断断续续,指向东方。但和昨天不同的是,丝线似乎比昨天长了一点,末尾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转折。
陆沉收回神识,盯着纸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收进储物袋,站起来走到洞府最深处那间石室。这间石室他很少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光滑的石壁。他取出小刀,在石壁上刻下一个记号——一条短线,代表宗门;在东边画了一个小圈,代表枯石岭;小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点,代表那根丝线新出现的转折。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石壁上的简易地图。
那个更小的点,还在东边。
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