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沉没有再接任务。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起喂小白,然后去练功房打坐两个时辰,把灵果残余的药力进一步炼化;午后去藏经阁翻书,重点是阵法类和灵脉类的典籍;傍晚回洞府,运转神识观察自身经脉和灵气变化,再拿出《灵枢残录》看一会儿。
那页纸上的图案,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又动了两次。一次是他无意中把茶杯碰倒,水溅到纸页边缘,图案转了半圈就停了;另一次是他主动滴水,但只出现了极短暂的闪烁,仿佛灵力不足。陆沉注意到,每次图案出现时,那根神识才能感知到的灵力丝线都会变长一点点,而丝线末端的那个“转折点”也在缓慢向东移动。
他有一种感觉——那个东西在走,在往东走。而他如果不动,就永远追不上。
第五天傍晚,陆沉收了功,坐在石桌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小白趴在他脚边,已经长大了不少,比刚捡回来时重了将近一倍,毛色愈发纯白,额头那撮金毛也浓了一点。它似乎感觉到陆沉在想事情,安静地蜷着,没有闹他。
陆沉低头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小白耳朵动了动。
“我要去问问师父。”
他站起来,把小白安顿回灵兽盒,检查了一下洞府的防御阵法是否正常运转。确认无误后,他出了洞府,朝宗门北面走去。
师父的孤峰小院在宗门主峰以北大约五十里的一座独立山峰上,没有名字,宗门地图上只标了一个“禁”字。一般弟子不能去,但陆沉是例外——从他入门第三年起,师父就给了他一面通行令牌,允许他随时上山。
孤峰不高,但很陡,四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从山脚盘旋而上,两侧没有护栏,脚下是万丈深渊。陆沉走了几百级台阶,额头微微见汗,但气息平稳。灵果改造过的身体对海拔和陡坡的适应力比从前强了很多,心肺像是换了一套更大的,怎么用都不够。
石阶尽头是一道矮矮的竹篱,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篱笆没有门,只留了一个缺口。陆沉从缺口走进去,脚下是一片平整的青草地,草叶被修剪得很整齐,踩上去软软的。
小院不大,一明两暗三间瓦房,墙面斑驳,瓦上生了青苔。院子东侧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副残棋。西侧是一片小小的菜地,种着几垄青菜和几株灵草,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有人打理。
而院子正中,一把竹制躺椅上,一个灰袍老者正仰面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垂在椅子边,呼吸绵长平稳,像是睡着了。
陆沉站在篱笆缺口处,看了他师父一会儿。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但肤色红润,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他睡着的时候,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家。但陆沉知道,整个宗门、乃至整个天下,能在修为上和他师父平起平坐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绕过师父,朝正屋旁边那间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符纸,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字了。陆沉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三个大木架,架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古旧的书册、卷起来的图轴、大小不一的玉盒、封着口的瓷瓶、几块带着纹路的碎石,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零碎物件。
陆沉开始翻找。他先从最左边的架子下手,把每一本旧书都抽出来翻翻书页,看看有没有夹带什么东西;又把几个玉盒打开,对着光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师父这里的东西大多没什么实际用途,都是些来历不明的古物残片,有的连师父自己都说不清出处。但陆沉每次来都能翻出点好玩的小玩意儿——上次是一枚带着罕见符文的小铜钱,上上次是一块能自动吸收周围灵气的奇异卵石。
他正翻得起劲,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这次又想把什么往自己洞府搬?”
陆沉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但没回头,继续翻架子上的东西:“师父您醒了啊。我就看看,不拿。”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最后哪次没拿?”
“那不一样,上次那枚铜钱是我帮您修好了菜地的篱笆才拿的,等价交换。”
“篱笆你修了三天,修完歪的比正的还多。”
“能挡兔子就行了嘛。”
灰袍老者从躺椅上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看起来六十出头,但眼神很亮,尤其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直接看到人心里去。他走到偏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陆沉在架子上翻来翻去,没有阻拦的意思。
陆沉翻到第二个架子最底层时,手碰到了一个扁平的木匣子,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吹掉灰,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地图。地图材质很特殊,像是某种兽皮鞣制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线条墨迹已经褪色了大半。
他刚想把地图展开看看,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那张图没什么用,画的都是东边的一些小地方,早过时了。”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东边。
“师父,”他把地图放回匣子里,转过身来,看着靠在门框上的灰袍老者,“我最近……眼睛看到的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灰袍老者挑了挑眉。
“我能看到灵气流动的纹路。”陆沉说,“宗门大阵的阵纹,以前只能看图谱才知道走向,现在站在外面就能看见整张网的脉络。还有灵脉的交汇、地气的升降,都能看到。”
他说完,看着师父的反应。
灰袍老者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院子里的石凳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过来坐。”
陆沉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灰袍老者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在石桌上,看着自己这个徒弟。陆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移开目光。
“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的根基被洗炼过了。”师父开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吃了什么果子,还是泡了什么泉水?”
“一颗灵果。根据密文指引找到的。”
“密纹?”师父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哪本旧书上看到的?”
陆沉把《灵枢残录》的事说了一遍。从藏经阁拿到书、水渍显出图案、图案运动、神识感知到灵力丝线、丝线指向东方、他去了枯石岭、杀了狼、回来后丝线又变长了一点。他讲得很细,几乎是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师父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密文这种东西,”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修为到了一定境界,都会知道。天地的纹路就摆在那里,山石上有,河流里有,一片叶子被虫咬了留下的痕迹里也有。修为不到,看见了也认不出,就像蚂蚁在树上爬,爬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修为到了,一眼扫过去,自然就懂了。”
陆沉听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些。师父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话,就是很平常地告诉他:这东西存在,你能看到是你的本事。
“那我现在看到的这些……”
“是你该得的。”师父打断他,“灵果是你自己找到的,密文也是你自己撞上的,看到了就拿着,没什么好犹豫的。”
陆沉点了点头。
“但是,”师父又喝了一口水,语气依然平淡,“有好处拿是好事,别光顾着看东西,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陆沉想了想:“密文也好,灵果也好,都只是外物。真正要做的,还是把修为提上去。”
师父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表情。
“知道就好。你那颗灵果的药力还没完全化开,接下来一个月,别再到处跑了,老老实实待在洞府里,把药力全部炼进经脉里。你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也别光往外看,往内看看——看看自己身体里那张网长什么样。”
陆沉应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师父,那密文指的方向一直往东,我……”
“等药力化完再说。”师父把杯子放下,重新往躺椅那边走去,“路不会跑,跑的是人。你连站都没站稳,追什么路。”
他在躺椅上又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陆沉站起来,朝师父的背影微微躬身,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小院。走到篱笆缺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袍老者已经又睡着了,胸口一起一伏,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下了孤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山路上没有灯,但陆沉的眼睛能清楚看到灵脉在地底流动的微光,反而比灯火更亮。他一路走回洞府,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师父的话。
往内看。
他把石门合上,没有点灯,直接在蒲团上盘坐,闭眼沉入神识。这一次,他没有去感知外面的大阵,也没有去翻那本旧书,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体内部。
丹田。经脉。骨骼。血液。
他看到了——
丹田比之前大了将近一圈,内壁光滑,灵力在其中缓缓旋转,像一汪深潭。经脉比从前粗了将近三成,管壁不再是干瘪的细线,而是饱满有弹性,像被灵液浸透的细藤。血液流过的声音很轻很匀,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未察觉的韵律,一下一下,和丹田里灵力的旋转隐隐同步。
而在这一切之下,他“看”到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纹路,附在经脉外壁,附在骨骼表面,附在丹田的每一个褶皱里。那些纹路和他的灵力一样,在缓缓转动。
他看了很久,一直到长明灯的油快燃尽,火苗跳了几下熄灭了。洞府陷入完全的黑暗,但陆沉依然能看到自己体内那层纹路的微光。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先把这颗灵果消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