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陆沉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卯时起身，喂小白，辰时到巳时在练功房打坐，午时去膳堂吃饭顺便给小白带点肉食，未时到申时在藏经阁翻书，酉时回洞府，戌时到亥时继续打坐，把灵果残余的药力一点点逼进经脉深处。
头七天，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化。最明显的是力气——他试着搬动练功房里那块用来练臂力的镇灵石，之前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抬起来，现在一只手就能拎起来，还能在手里掂两下。经脉里的灵力流转速度也快了不少，以前运转一个大周天需要小半炷香，现在只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能走完一圈。
到了第十五天左右，变化的速度慢了下来。力气不再肉眼可见地增长，经脉也没有继续变粗。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往更深处变——骨头变得更密实，肌肉的纹理更紧密，皮肤的韧性也在增加。他有一次不小心被石桌的棱角刮了一下手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第二十天，他在神识内观时发现丹田内壁多了几圈极细的纹路，和之前看到的那层附在经脉外的纹路一模一样。那些纹路在灵力旋转时隐隐发光，像是给丹田加了一层“内衬”。他试着运转灵力从纹路上走了一遍，发现灵力在经过纹路时，损耗比平时少了将近三成。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灵力损耗降低，意味着同样的灵力他能做更多的事，也意味着他在战斗中的持久力会比同境界的人更强。
到第二十八天，灵果的药力终于快要耗尽了。他内观时能看到丹田深处只剩一团拇指大小的温热光团，比最开始小了将近九成。这团光团还在缓缓释放着最后的药力，像一块快要烧完的炭，余温还在慢慢渗进经脉里。
陆沉没有急着把它彻底炼化，而是每天留出一部分时间，用那双“新眼睛”去看小白。
小白的成长比他还快。
刚捡回来时，小家伙只有他巴掌大，眼睛半睁半闭，走路摇摇晃晃，喂它灵乳得用指尖一滴一滴往嘴里送。现在一个多月过去，小白的体型已经比成年家猫还大了一圈，四肢粗壮有力，尾巴蓬松如帚，额头那撮金毛更加明显，在光下会泛出一层极淡的暖色。
更让陆沉在意的是小白身上的灵气。
他第一次认真观察小白的灵气流动时，发现它体内有一条非常微弱的灵脉，从丹田的位置分出两条细线，沿着脊椎向上，最后汇聚在眉心。这条灵脉很细，细到如果不用心看几乎会忽略，但它的走向和陆沉在宗门典籍里见过的几种上古灵兽的经脉图谱有七八分相似。
稀薄的上古血脉。陆沉在心里下了判断。没觉醒，但底子在那里。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每天照常喂它吃灵乳和兽肉，偶尔在它吃饱后把它抱到腿上，用手指顺着它背脊的灵脉走向轻轻按摩。小白很享受这个，每次都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第二十九天傍晚，陆沉照常坐在石桌边翻看《灵枢残录》。这段时间他每天都会抽空看那页水渍，但图案再没有动过。那根只有神识才能感知到的灵力丝线似乎也停在了原地，末端的那个转折点不再向东移动。
他把书合上，看着窗外的暮色。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云层很厚，远处的山脊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风从洞府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
陆沉起身去关石门的缝隙，走到门口时，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他停下脚步，闭眼用神识感知了一下——洞府东面大约三十里处，有一团灵气在快速移动。速度很快，而且灵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紊乱，像是什么东西在追它。
他睁开眼，犹豫了一瞬。外面天黑路滑，而且即将下雨。但他还是拿起挂在石壁上的外袍披上，朝洞府外走去。
小白从灵兽盒里探出头，冲他哼了一声。
“很快回来。”
陆沉出了洞府，灵力灌注双腿，朝那团灵气移动的方向追去。灵果改造后的身体让他的速度远超从前，三十里路他只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越往前追，空气中那股紊乱的灵气越浓，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在一片杂木林边缘停下来。前方是一道山沟，沟底积着厚厚的落叶，借着云层缝隙漏下的微弱星光，他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影子蜷缩在一棵倒伏的枯树旁边，浑身颤抖，呼吸急促。那团紊乱的灵气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陆沉放轻脚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头母狼——但不是铁背苍狼。这头狼体型比铁背苍狼小一些，毛色灰白，背脊上有一条深灰色的纹路从头顶延伸到尾根。它侧躺在落叶上，腹部剧烈起伏，后腿之间有一大片暗色的湿痕。
它在生产。
陆沉蹲下来，离它大约三尺远。母狼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吃力地抬起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疲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但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它的后腿间，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脑袋正慢慢往外探。
陆沉看着它。母狼也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警惕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它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后腿间的小脑袋又探出来一点，然后是整个身子——一只比小白刚捡回来时还小的幼崽，闭着眼，浑身湿透，灰白色的毛贴在身上，细得像一团揉皱的纸。
母狼用尽最后的力气，偏过头去，用舌头舔了舔幼崽。幼崽发出极细的叫声，像小猫一样。然后母狼的头慢慢垂下去，搁在落叶上，眼睛还看着陆沉。
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散，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
陆沉在原地停了两息。然后他伸手，把幼崽从母狼身下轻轻捧起来。幼崽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身上还带着母狼的体温。他腾出另一只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恢复灵力的丹药，捏碎后把粉末敷在母狼后腿的伤口上。丹药的灵光渗入伤口，血流慢慢止住了，但母狼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
它救不回来了。陆沉从它涣散的瞳孔和体内那团几近熄灭的灵息判断出这一点。生产耗尽了它最后的力气，加上之前的伤，它撑不到天亮。
母狼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手掌上，落在他掌心那只幼崽身上。它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是在说什么。
陆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幼崽。小家伙已经不再发抖了，缩成一小团，本能地往他温暖的掌心里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母狼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带它走。”
母狼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彻底平静下来。
风从山沟里吹上来，带着雨前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陆沉蹲在那里，掌心里捧着一只刚出生的幼崽，面前是一具已经冷下去的母狼。雨水开始落下来，先是一滴两滴，砸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越来越密，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他把幼崽拢进怀里，用外袍裹住。然后他站起来，在山沟边一棵老树底下找了个避雨的地方，蹲下来，用一只手在落叶和泥土间刨了一个浅坑。坑刨好了，他把母狼的身体抱过来，轻轻放进去，又用落叶盖好，最后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抱着幼崽往回走。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哗哗的水声。他走得很快，怀里的幼崽被外袍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雨都淋不到。
回到洞府时，他浑身已经湿透了。他把幼崽放在石桌上，用干布轻轻擦干它身上的羊水和血迹，又去灵兽盒那边取了一点灵乳，用指尖蘸着往幼崽嘴边送。小家伙本能地吮吸起来，力气不大，但很认真。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从灵兽盒里爬了出来，蹲在桌角，歪着头看那只新来的小家伙，鼻子一抽一抽地嗅。陆沉看了它一眼：“别欺负它。”
小白耳朵动了动，凑近幼崽闻了闻，然后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脑袋。幼崽被拱得晃了一下，但没有躲，反而往小白那边靠了靠。小白趴下来，把幼崽拢在自己暖和的肚皮旁边，一大一小两只毛团缩在一起。
陆沉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去换了身干衣服，又把湿透的外袍搭在石壁上。做完这些，他坐回桌前，从储物袋里取出《灵枢残录》，翻到那页水渍。
雨声里，那页纸上的线条正在缓缓转动。陆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变化——图案的边缘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光点，光点旁边，隐约有一个更小的符号在慢慢成形。
那光点的颜色，和母狼的毛色一模一样。
他把手指按上去，用神识去感知那根灵力丝线。丝线在图案转动的同时微微震颤，末端的那个转折点旁，多出了一个极细极短的分叉，像一棵树长出了新芽。
陆沉收回手，把书合上。
外面雨声渐小，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洞府门口那一小片湿漉漉的石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