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得格外干净,远处的山脊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陆沉起得很早。他先去看了灵兽盒里的小家伙们——小白和幼崽缩在一起睡得正香,幼崽的毛已经干了,蓬松起来,灰白色的底子上隐约能看到背脊那条深灰色的纹路,和小白额头的金毛一样,显出了属于它自己的特征。
他给两个小家伙备好灵乳和撕碎的肉干,然后坐在石桌边,取出《灵枢残录》。
昨晚那页纸上的变化已经消失了。图案恢复静止,灵力丝线也回到了原来的状态,末端只多了一个极淡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陆沉记得清清楚楚——那个灰白色的光点,那个新芽一样的分叉。
他把书收好,决定今天把灵果的最后那点药力彻底炼化。
练功房里,他盘坐在蒲团上,闭眼沉入内观。丹田深处那团拇指大小的温热光团还在,比昨天又小了一圈,只剩龙眼大小。他把灵力缓缓引向那团光,像用溪水去冲刷一块快要化完的糖。
光团在灵力的冲刷下慢慢溶解,温热感从丹田中心向四周扩散,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这一次的温热和之前不同——之前像是温水浸润,这次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烧,但烧得不烈,只是一层一层地煅,一层一层地透。
他额头上渗出汗珠,后背的衣服很快湿透了,但他没有停。灵果最后的药力如果不彻底化开,留在体内反而会成为隐患。他把灵力运转的速度提到最高,一遍遍冲刷经脉,一遍遍经过丹田,把每一丝药力都裹挟着带进经脉的每一处细微角落。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最后一缕温热从丹田消散时,陆沉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有人把压在他身上的一层看不见的壳给剥掉了。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汗珠在空气中迅速蒸发,带走了最后一点热气。然后他闻到了那股香气。
很淡,像是某种花的香味,但又说不清是什么花。它从他皮肤里渗出来,不浓,但很清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散。
陆沉抬起手臂闻了闻,又用袖子擦了擦脖子和额头,但那股香气似乎并不是附着在皮肤表面的汗液上,而是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洗不掉。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脚步轻得不像话,有一种随时会飘起来的错觉。他走到练功房角落那块镇灵石前,蹲下来,单手扣住石底边缘,轻轻一提——整块石头被他拎离了地面,手臂甚至没有绷紧。
灵果的药力,彻底化开了。
他放下石头,回到洞府主厅。小白和幼崽已经吃完了东西,正在石桌底下互相扑着玩。幼崽长得很快,才一夜加一个上午,就已经能踉踉跄跄地跑了,虽然跑两步就歪倒,但每次都很快爬起来继续追小白的尾巴。小白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小跟班,故意把尾巴甩来甩去逗它。
陆沉看了一会儿,走到洞府门口,推开石门。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被雨洗过之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他站在洞府门前的平台上,伸了个懒腰,然后习惯性地用神识去感知周围的灵气流动。
这一感知,他整个人顿住了。
和一个月前刚吃下灵果时不同,那时候他看到的宗门灵气网络还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灯——轮廓有,但不清晰,细节模糊。现在毛玻璃没了。
他“看”到脚下的山体里,地脉的走向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灵脉像埋在地底的血管,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全部在他眼中纤毫毕现。灵脉交汇的地方形成一个个亮晶晶的节点,灵力在节点处旋转、混合、再分流,像一座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他顺着灵脉往上看。整座宗门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张巨大而完整的网络——主峰天宫是核心,灵气从那里流出,沿着上百条主脉向四面八方铺开,每一条主脉又分出无数支脉,支脉再分细支,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把灵气的枝叶伸到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他自己的洞府正下方,有一条极细的暗脉,从主脉上分出来,贴着山体斜斜向下,穿过了两条普通支脉的间隙,最终汇入一个他从未注意过的节点。那个节点的位置大约在宗门东侧、内外门交界处的某座小山包底下。
陆沉盯着那条暗脉看了很久。它太细了,细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但它的走向很不自然——普通支脉都是从主脉直接分出,沿最短路径流向灵田或修炼室。这条暗脉却绕了路,像一个刻意避开什么的通道。
他把这条暗脉的走向和位置记在心里,收回神识,转身回了洞府。小白和幼崽已经玩累了,又缩在一起打盹。他坐到石桌前,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把刚才看到的暗脉画了下来。画完又对照着宗门地图翻了一遍,发现那个节点的位置,恰好在庶务院东侧大约两里处的一座荒废小丘底下。宗门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弃灵田”,没有更多的说明。
陆沉把玉简收好,决定改天去看看。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都花时间练习用神识感知灵气网络,范围从洞府扩大到整个内门区域。他渐渐发现,这张网络并不是静止的——灵脉里的灵力像水流一样在动,有快有慢,有涨有落,和天时的变化隐约对应。日升时灵力从主峰向外扩散,日落时又缓缓回流,周而复始。
他还发现,那些节点并不是完全一样的。有的节点明亮而稳定,像打磨过的宝石;有的节点灰暗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洞府下方那条暗脉汇入的那个节点,就是灰暗的。灵力流到那里就会变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吃”灵力。
他把这个发现也记了下来。
第四天早上,陆沉喂完两个小家伙,正准备去练功房,洞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声。他走到门口,打开石门,外面站着一个传讯弟子,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陆师兄,庶务院那边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说是之前枯石岭的任务评价下来了,执事长老看了你的记录,给了一个‘上’。”
陆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扫了一遍。任务记录里除了他提交的狼尸信息,还附了一段简短评语:“单人清剿八头铁背苍狼,无伤,余狼逃散。建议提升任务难度等级。”落款是庶务院执事的印鉴。
传讯弟子走后,陆沉把玉简收起来。任务评价“上”意味着额外的功勋奖励,但他更在意的是那段评语——“建议提升任务难度等级”。这说明庶务院那边注意到他了。
他回到洞府,坐在石桌边想了一会儿。枯石岭的任务确实太轻松了,灵果改造后的身体对付那几头狼绰绰有余。如果他想继续通过任务来检验自己,得挑更难的。
他打开宗门地图,目光顺着东边一路扫过去。枯石岭再往东,是一片标注为“灰雾沼泽”的区域,那里常年有浓雾,灵气紊乱,据说有二阶甚至接近三阶的妖兽出没。宗门弟子的任务记录里,灰雾沼泽的任务大多需要两到三人组队才能完成。
陆沉盯着地图上那片灰蒙蒙的区域看了几息,然后移开目光,落在沼泽更东边的一个标注上——那里画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包,旁边写着两个字:坊市。
他忽然想起师父偏房里那张旧地图。师父说“画的都是东边的一些小地方”。那张图上标注的,会不会就是这个坊市?
他站起来,走到洞府最深处那间石室,在石壁上他之前刻的简易地图旁边,又添了几笔。宗门东边三百里,枯石岭;再往东,灰雾沼泽;沼泽再往东,那个自发形成的坊市。三点连成一条线,笔直地指向东方。
他把小刀收起来,看着石壁上的线条。
“路不会跑,跑的是人。”师父的话在陆沉心中响了起来。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然后转身出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