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工位上,把那沓纺织厂的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反复三次。
最后我把它压在一摞待办的报销单底下,眼不见心不烦。
不是不想查。是不知道怎么查。
三十年陈账,光靠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一本账本看,能看出个屁。要查账,得有凭证,得有原始单据,得知道当年经手的人是谁,现在又在哪。可这本账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除了账本本身,我手里连一张辅助材料都没有。
郑伯年今天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市里开什么"内部审计工作会议",让我把桌角那摞报销单审了。
我看了眼那摞报销单,厚厚一沓,全是司机班的油票、物业的维修费、办公室买的文具。最上面一张,是上个月空调维修费,一千八,附的发票倒挺齐,盖着"华诚电器维修部"的章。
我拿计算器噼里啪啦一按,眉头就皱起来了。
好家伙,一个夏天,光空调维修就报了六回,回回一千多。哪来这么多毛病?这栋楼的空调再不济,也不至于跟得了哮喘似的。
我正对着发票发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哟喂——"
进来个小伙子,二十六七岁,圆脸,一笑俩酒窝,怀里抱着一沓票据,进门就自来熟地往我对面一坐。
"你就是新来的沈哥吧?"他伸手在我桌上敲了敲,"我财务科的钱多。你昨儿没去食堂,今儿中午哥带你认认门。"
"你好。"我被他这热情劲儿晃得有点眼晕,"你怎么知道我叫沈渡?"
"嗨,全局都传遍了。"钱多把票据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昨儿郑科长往你桌上拍了一沓账本,把你说成'局里三十年一遇的账房苗子'——传得跟真的似的。"
"……郑科长说的?"
"那倒没有。"钱多嘿嘿一笑,"是隔壁王姐传的。王姐那嘴,你懂的,添油加醋是专业。不过沈哥,我劝你一句——"
他忽然收了笑,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审计科这工位,邪门。上一个坐这儿的周扬周哥,你知道吧?"
我心头一跳:"知道,去年冬天没的。"
"局里说是加班累的,心脏病。"钱多咂咂嘴,"可我告诉你,周哥走之前那俩月,天天往老张那儿借三楼档案室的钥匙。有同事半夜加班,还看见他一个人在档案室里翻东西,翻得眼珠子通红。"
"后来呢?"
"后来?后来人就没了呗。"钱多耸耸肩,"他出事儿那天晚上,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从里面。可窗户……三楼,你说谁从窗户进的?"
我后脊梁一凉。
钱多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所以沈哥,账这个东西,能平就平,不能平就搁着。别学周哥,往死里查。命是自己的。"
他说完,又跟没事人似的把那沓票据往我面前一推:"对了,这是我们财务科刚收的食堂结算单。王姐让我送来给郑科长过目,郑科长不在,你帮着瞅一眼?"
我接过来翻了翻。
市档案管理局职工食堂,承包商老周,这个月结算单:食材采购合计三万七。附的进货清单列得密密麻麻,猪肉、排骨、鱼、青菜,什么都有。
我看着看着,觉得哪里不对。
财务科的钱多算账也算利索,可他们看的是"票"。我看的……是别的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排骨"那一栏上:月采购,两千四百斤。
两千四百斤排骨,什么概念?食堂一天撑死卖两百来份饭,就算一份饭里搁半斤排骨,一个月也吃不到两千斤。
我下意识地拿过计算器,噼里啪啦一通按。
进项两千四,出项一千六,中间这八百斤的差额……
凭空没了。
"哎,沈哥,你算啥呢?"钱多凑过来。
"没事。"我把结算单放下,又拿起来,"这单子,先压我这儿。我跟郑科长说。"
中午,钱多如约带我去食堂认门。
食堂在一楼西头,窗口十几个,打饭的师傅穿白褂子戴白帽。承包的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胖子,正叉着腰站在窗口后头指挥,嗓门大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哎哎哎,那个谁,排骨打少点儿!一人就这么多,吃那么多干嘛!"
我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钱多对着自己那份饭运气:
"你看看,你看看这排骨,全是骨头!这月结算单上可是写了月采购两千四百斤,两千四百斤排骨,都让狗吃了?"
"让账吃了。"我说。
"啥?"
我没答话。我抬起头,看向窗口旁边墙上贴着的那张《职工食堂成本核算公示表》。
这是局里廉政要求贴的,每月更新,列着当月采购成本、菜价、补贴标准,让职工监督。
公示表上的数字,跟结算单上一模一样。采购三万七,排骨两千四百斤,成本五块二一斤。
按理说,账实相符。
可我盯着那行数字,眼睛忽然一阵发酸。
不是累的那种酸。是像盯着太阳看久了,眼前发花的那种。我眨了眨眼,想缓一缓,可就在那一下眨眼的工夫,公示表上的数字在我眼里"动"了一下。
两千四百斤。
我看清了一个数字——不是两千四。是实物到货一千六百斤,被人在单据上"写"成了两千四。
那多出来的八百斤,像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挂在老周名下,进项和出项对不上,窟窿就那么大敞着。
我端着盘子站了起来。
钱多一愣:"哎,你干嘛去?"
我没理他。我走到窗口前,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小了。老周正拿抹布擦手,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打饭去那边排队,这儿是后厨口。"
"我不打饭。"我说,"我找你对账。"
老周手里的抹布停了:"你谁啊?"
"审计科的,沈渡。"我指指墙上那张公示表,"你上个月报了三千斤排骨,不对,是两千四百斤。可你一个月实际进的货,只有一千六百斤。"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
老周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涨红:"你放屁!我进货单据都在财务科,白纸黑字,你们财务都核过!"
"单据是真的。"我点点头,"货是假的。八百斤的差额,钱进了你口袋,账挂在了公家头上。"
"你——你个小会计,血口喷人!"老周一把把抹布摔在案板上,指着我鼻子就要开骂,"老子在局里承包食堂十年了,还没人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你信不信老子——"
"信你什么?"
一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
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却让老周瞬间闭了嘴。
郑伯年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里的枸杞红枣还冒着热气。他大概是开完会回来,路过食堂听见动静,进来看看。
他看看我,又看看老周,笑了笑:"老周啊,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审计科新来的小沈,会计学本科,考进来的,综合第一。这孩子吧,别的毛病没有,就一个——眼睛毒,看账,一眼一个准。"
老周的脸色变了。
郑伯年走到他跟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你要是不信,我那儿还有前三年的食堂结算单,够我审到月底的。你是想让我现在审,还是……月底自己把单子补平了?"
老周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郑、郑科长,您说笑了,月底,月底我一定把单子……补平,补平。"
他转身回了后厨,再没出来。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我,眼神都变了。
我站在原地,还有点发懵。刚才那一下,我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郑伯年没理那些目光,冲我招招手:"小沈,吃完了来办公室一趟。"
下午,审计科里间。
郑伯年把门关上,没坐,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半晌,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没了那股油腻和随和,沉沉的,像是要把我看穿。
"小沈,"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中午在食堂,你是真看出那账有问题,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我想了想,"我就是觉得不对。公示表上写两千四,可我脑子里就是知道,实际只有一千六。"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说,"就是……知道。"
郑伯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眼睛,有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科长?"
"我们这行,管这种眼睛叫'账眼'。"郑伯年说,"老天爷赏的,天生能看见账实不符。别人看账,看的是纸。你看账,看的是……底下那层东西。"
我心头狂跳。账眼?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这东西,是福气,也是催命符。"郑伯年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上一个有这双眼睛的,就是周扬。"
我喉咙发干:"科长,周扬他……"
"周扬的事,你别问。"郑伯年打断我,"你只要记住一句话——"
他走回桌边,端起搪瓷缸子,低头喝了口枸杞茶。
"往后在人前,把你那双眼睛藏好了。尤其是别让三楼往上那几位看见。"
他摆摆手:"出去吧。食堂那单子,你做得对。月底之前盯紧点,别让老周糊弄过去。"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科长,您刚才说,上一个有账眼的,是周扬。那周扬他……是怎么死的?"
郑伯年端着缸子的手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晚上八点,办公楼里没人了。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沓纺织厂的账本又从报销单底下抽了出来。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我一个人坐着,盯着封面上"市第一纺织厂"六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
账眼。郑伯年说,天生能看见账实不符。
我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的?
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爸总爱跟我玩一个游戏。他拿两张图,或者两页纸,让我找不一样的地方。有时候是图画里多了一只鸟,有时候是一串数字里藏了个错。
我每次都找得又快又准。
我爸就摸着我的头笑:"我们老沈家的眼睛,天生的。"
后来有一天,我爸说他要出差。
那天早上他蹲下来,帮我系好鞋带,拍了拍我的脑袋,说:"渡渡,爸爸出门一趟,你乖乖听妈妈话。"
我说好。
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
妈妈说他出差的地方远,回不来。亲戚们当着我妈的面不提,背地里说我命硬,克亲。后来我长大了,也就学会不提了。
我妈供我念书,供我考编,日子一天天过,谁也没再提起那个人。
我低头看着账本,忽然很想问问我妈,我爸当年,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摸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我还是发出去一条:
"妈,我爸以前,在厂里是做什么工作的?"
消息发出去,我攥着手机等。
一分钟,两分钟。我妈平时回消息很快的,这次却隔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你爸就是厂里跑采购的。问这干啥?"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你姥爷当年还念叨过,说你爸那双眼睛毒,不当会计可惜了。"
那双眼睛。
我盯着"眼睛毒"三个字,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麻。
我慢慢抬起头。窗外黑沉沉的,三楼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有人翻动纸页的声响。
沙沙。沙沙。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账。
封面上"市第一纺织厂"六个字,在惨白的灯管下,好像比下午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分量。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