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差点没睡着。
算盘声是十一点左右响起来的。
我在工位上翻那本纺织厂的账,翻到"1988 年度损益表"那一页,正对着"盈利三百二十万"发愣,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哒、哒、哒哒。
像有人在拨算盘。很慢,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拨一阵,停一停,又拨一阵。中间还夹着翻纸的沙沙声。
我放下账本,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声音是从走廊最西头传来的。那边是消防通道,白天我路过看过,一扇常闭的防火门,门后是楼梯间,平时根本没人走。
我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别去。好奇心害死猫,在这么个单位里,好奇心害死的可能就是人了。
可我到底还是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本账翻了一晚上,脑子里全是"1988 年、停工、盈利"这几个拧巴的词,转得我脑仁疼,想找点别的事分分神。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过去,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惨白的光铺在灰绿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
走到西头,我愣住了。
消防通道那扇常闭的防火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深棕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框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门牌,边缘生锈,上面写着三个数字:
311。
我站在门前,心跳擂鼓似的响。
三楼,从东头到西头,房间号是 301 到 310。310 再往西就是消防通道,这是整栋楼的构造,白天我亲自走了一遍,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 311。
可这扇门就立在我面前,门牌锈成这样,像是已经在这儿挂了三十年。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算盘声就是从门里传出来的。还有一个人低低的声音,隔着门板,含混不清,像是在念什么:
"……借方……三千……"
"……贷方……三千……"
"……平了……"
那个"平了"两个字,念得特别轻,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叹了口气。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去推那扇门。
指尖刚碰到门板,门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兀,像有人按了暂停键。连算盘声都消失了。
然后我听见门里那个人,隔着门板,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新来的?"
我头皮一炸。
那声音太耳熟了。昨晚在二楼档案室门口,那个贴着我后脖颈说话的动静,就是这个调子——又干又哑,带着股陈年纸灰的味道。
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
门缝里那线昏黄的光,忽然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不像笑的气音。然后,什么东西在门板上"叩、叩"敲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是指节。
我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一路跑回办公室,砰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直喘气。走廊里静悄悄的,声控灯一盏盏灭下去,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我缓了足有两分钟,才敢把门拉开一条缝,往走廊西头看了一眼。
消防通道那扇常闭的防火门,好端端地立在那儿。门上挂着铁锁,锁头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
哪有什么 311。
我关上门,后脊梁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又去走廊西头看了一遍。
防火门还是那扇防火门,锁还是那把锁。我蹲下来看了看锁眼,积着厚厚一层灰,至少半年没人碰过。
我找钱多打听。
"311?"钱多正趴在自己工位上啃包子,闻言抬起头,嘴里含含糊糊,"咱这楼哪有 311?三楼不就 301 到 310?"
"我昨儿晚上看见了。"
钱多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他咽下去,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你真看见了?在哪个位置?"
"西头,防火门那儿。"
钱多的脸色变了变。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沈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你说。"
"我听局里退休的老前辈讲过,咱这栋楼,三十年前刚盖好的时候,三楼是有 311 的。"钱多竖起一根手指,"后来,那间办公室,连同里面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档案、名牌、图纸,全改成了现在的样儿,就好像那间屋子从来没存在过。"
"里面的人呢?"
"说是调走了。"钱多耸耸肩,"可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什么时候?"
"市第一纺织厂倒闭那一年。"钱多压低声音,"1993 年。"
我心头一跳。
纺织厂是 1993 年倒闭的。账本也是 1993 年封账的。一个三十年前"没了"的办公室,正好出现在同一年。
我忽然想起来,昨晚那扇门里,那个人念账的声音——"借方三千,贷方三千,平了"。那调子,跟我翻账本时心里默念的分录,一模一样。
那是做账的口诀。
一个会计,在念账。
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正好碰见王姐。她看见我,一把拉住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拽到角落:
"小沈,姐听说你把老周那事儿给办了?"
"也不算办……就是指出了账对不上。"
"行啊你!"王姐竖起大拇指,又压低声音,"不过姐跟你说,老周那人,背后有人的。你当心点。"
我点点头。正要走,又想起纺织厂的事,便问了一句:"王姐,您对市第一纺织厂还有印象吗?就是三十年前倒闭的那个。"
王姐愣了一下:"那厂子啊……有印象。我表姐当年就在那上班,后来下岗了。那厂子倒得可蹊跷了,头一年还好好的,第二年说倒就倒,几千号人说下岗就下岗。"
"我听说,当年厂里的档案,都被收走了?"
"可不是嘛。"王姐啧了一声,"那会儿我还小,听我表姐说,来清算的人凶得很,穿深蓝工装,说话冷冰冰的,把厂里的账本、档案、人事资料,一股脑全拉走了。我表姐说,那阵势,不像清算,倒像……抄家。"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说,那些东西,后来就拉到了咱局里。"
我心头又是一跳。
拉到了咱局里。那沓纺织厂的账本,就是郑伯年亲手拍到我桌上的。
它在局里躺了三十年,然后交到了我手里。
下午,郑伯年开完会回来了。
我泡了杯茶给他端过去,趁他喝水的工夫,试探着问:"科长,您交给我的那本纺织厂的账,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郑伯年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库房翻出来的。"他慢悠悠地说,"封了三十年,落了一尺厚的灰。我看你是新人,给你个简单的练练手。"
"三楼档案室也有吧?"我问,"王姐说,当年纺织厂的档案,都拉咱局里来了。"
郑伯年没接话。他低头喝了口枸杞茶,咂咂嘴,半晌才说:"档案室的东西,是按密级分的。你手里这本,是最低一档,能给你看的。"
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至于够不着的那些,小沈,记住了——账嘛,急不得。急了,就平不了了。"
他说完就端着缸子进了里间,再没出来。
我在外间坐了一下午,心里那点疑团,越滚越大。
晚上,我没回家。
我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只留台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本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这回,我看得格外仔细。
1988 年到 1993 年,六年,年年盈利,年年有"利润"。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这账做得太规整了。规整得不像一本真账,倒像一本照着某个模子刻出来的假账。
尤其有一笔,引起了我的注意。
从 1988 年起,每年 12 月 31 日,账上都会有一笔"其他应付款——兴隆贸易公司",金额逐年增加:五十万、六十五万、八十万、九十五万、一百一十万……到 1993 年,一百二十万。
每笔都是同一天入账,同一天转出,像是有人卡着点,每年给一个叫"兴隆贸易"的户头"过"一次钱。
我翻到 1993 年的凭证摘要栏。上面写着:
"结清往来款项。"
结清。一百二十万,说结清就结清了。可这六年,账上从来没有这笔钱进来的记录,只有每年年底凭空"过"一下账。
这钱从哪来的?又到哪去了?
我拿起手机,想查查这个"兴隆贸易公司"。三十年前的公司,网上自然查不到什么,只有一条零星的旧记录,说这家公司注册地是"市第一纺织厂门卫传达室",1994 年注销。
纺织厂传达室。
一个注册在传达室里的公司,每年从厂里过走一百多万。而纺织厂"账面盈利、实际停工",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钱,就这么一年一年,从全厂职工嘴里,被"过"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酸。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账本里掉了出来。
我回过头。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本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缘卷曲,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老照片。上面是七八个人的合影,背景像是一间厂房门口,有人穿工装,有人穿中山装,最前面蹲着两个小孩。
照片上,所有人都笑着。除了一个人。
站在后排最边上那个年轻男人,他的脸,被人用墨水整个涂黑了。
墨迹很旧,干裂成一片一片的,像是很多年前涂上去的。
我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方正敦厚,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此照中人,已去其四。"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这字迹我认得。
我姥爷的字。
姥爷当过厂里一辈子会计,退休后没事就教年幼的我打算盘。他写字有个习惯,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记账一样,一笔是一笔。小时候我调皮,把他写的算盘口诀本子涂花了,他舍不得骂我,只是叹口气,重新一笔一笔抄一遍。
姥爷的字,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姥爷的字,怎么会出现在这本账本的夹层里?
我翻回照片正面,又数了一遍。照片上一共七个人,两个蹲着,五个站着。
"此照中人,已去其四。"
四个已经没了。那剩下的三个呢?被涂掉脸的那个,又是谁?
我攥着照片,坐回椅子里,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冷得厉害。
窗外,夜风呜呜地刮。三楼走廊西头,隐约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
哒。
一声,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