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拖行
第一章 拖行
冷雨连绵整日，浸透整条老旧街巷。林蒲曼就住在这片市井烟火里。
灰蒙蒙的雨雾裹着整条老街，天色压得很低。雨水泡软柏油路面，坑洼里积满黄泥浑水。沿街遮雨棚被水压得往下坠，不时哗啦一声倾下一注积水。街口肉铺的铁皮棚顶上，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这条街常年混着油烟、血腥与市井嘈杂，唯独林蒲曼是个例外。她生得白净，性子安静，嫁来两年，从不与人纷争，是整条街人人称赞的温顺姑娘。
走过肉铺的时候，一股熟悉的血腥味飘过来，混在雨气里。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一瞬，昨夜卧室里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他坐在床边，喝着酒，忽然问她：“你嫁过来之前，到底有没有过别人。”
她没答。他又问：“为什么不落红。”她还是没答。
后来他翻了她的手机，翻到一个缅甸的号码。她说是以前认识的人。他问：“你等他？”她说：“不等。”他不信。再后来，她爸住院，她把柜台底下那笔进货钱拿走了一万二。她没告诉他。他发现了，问，她说借给亲戚了。他打了她一巴掌。在家里打的，没人看见。
她拎着布袋从街口走过，卖菜的周婶隔着摊子招呼她，她就停下来，微微弯腰，轻声问一句菜价。付钱的时候，硬币一枚一枚数清楚，递过去，还要说声谢谢。
这天下午她出门，撑一把深蓝色折叠伞。雨太大，伞骨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她停下来，两只手握住伞柄，重新撑正。
出门前她看过一眼厨房——灶台上搁着早上化冻的五花肉，血水洇在搪瓷盘底，她绕过去，从挂钩上取下布袋。袋里装着一把芹菜，半斤豆腐，一袋盐。
她走得很慢，凉鞋踩过水洼，脚趾蜷了一下。经过肉摊的时候，她没有停，眼睛也没有往那个方向转。
男人从肉铺冲出来的时候，周婶手里的橘子刚好剥完最后一瓣。
他快步冲到林蒲曼面前，一脸横肉，胶皮围裙上带着新鲜血水，被雨一冲，淡红色的水顺着围裙往下淌。没有半句争吵，没有半句预兆。
“啪！”
一记耳光穿透雨声。
那一瞬间，林蒲曼只觉得整个世界朝左边歪了过去。耳膜嗡地一响，像有根针从耳朵直插进头颅深处。她苍白的脸颊印出五道青紫指印。巨大的力道将她掀翻，伞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伞面朝下泡进泥水里。她整个人重重摔进路边积水洼，牙齿磕破口腔内壁，一股腥甜涌上来，血丝顺着嘴角慢慢淌下。
膝盖磕在柏油路面上，先是一阵钝麻，然后才转成锐痛。
她还没来得及撑住地面，男人已经弯腰，那只粗糙油腻的手死死抓住她脑后的长发。五指张开，对准，攥紧，往砧板的方向拖。只是这次手里不是半扇排骨，是她。
发根传来钻心的疼，直灌全身。那种疼连着头皮，连着脖颈，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疼得眼泪直接涌上来。
林蒲曼没法站起来，整个身子挂在那一只手上，被蛮力拖着向前滑动。她半趴在地，脊背被迫拉直，脖颈被头发扯得向后仰。泥水灌进衣领袖口，浸透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衣服在路面上拖出沉闷的沙沙声，闷的，重的，一下一下，摩擦在柏油颗粒上。
路面细碎砂石不断刮擦小臂、膝盖。膝盖的裤子磨破了，砂石嵌进肉里，血珠渗出来，转瞬就被雨水冲散。她试图用手去撑地面，指尖抠进积水里，只抓住一把泥沙。
沿途泥水被身体犁开一道浅沟，黄色的水在两旁荡开，又慢慢合拢。往日干净温婉的模样，此刻被泥泞和羞辱彻底碾碎。
打斗的动静引来路人。一把把雨伞聚拢过来，围成一圈人墙。
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挤到人群前面，眯着眼看了两秒，倒吸一口冷气。她认得林蒲曼。每天早上都在菜摊前碰见，前天还说过话，问她脸色怎么不太好。林蒲曼当时笑了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老太太看见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小块淤青，藏在唇线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当时想问，没说出口。现在也不用问了。
老太太的手攥紧伞柄，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她往左右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议论声此起彼伏。“哎哟，这不是街口杀猪的师傅吗？怎么这么对待自家女人！”“真是可惜，整条街这般文静体面的姑娘，怎么嫁给了他。”
没人上前。这条街上没人不知道杀猪老周的脾气。前年有人劝过一回，被他打进了诊所。从那以后，没人敢管他家的事。
人群喧闹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红蓝相间的警灯穿过雨雾，晃动的光影落在积水之上。路人连忙向两边退让。
所有人心里都觉得，警察是来带走动手打人的屠夫。
两名民警快步走进人群，踩过一地泥水。
咔嗒。
金属手铐扣合的声响清晰传开。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雨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
冰冷铐环锁住的不是施暴的男人。
是浑身沾满黄泥、长发散乱，脸上留着青紫掌印、嘴角带着血迹，刚刚被拖拽在地的林蒲曼。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比雨水冷得多。手指下意识动了动，碰到铐环边缘，粗糙的金属面上沾了泥，沾了她的血。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议论声全都断了。
老太太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她看着林蒲曼被两名民警架起，泥水从衣摆往下滴。老太太的手从伞柄上松开，垂下，悬在身侧。
林蒲曼被带上警车。她的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警笛再次响起，车子调头，缓缓驶离街口。红蓝灯光在雨幕里越走越远。
人群散开。老太太还站在那里，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雨水不停下落，冲刷路面淡淡的血迹，最后融进黄泥水里，看不出痕迹。
路面上只剩那只蓝色折叠伞，泡在水洼里，伞面朝下，手柄翘着，被雨点一下一下地敲。
街口肉铺的铁皮棚顶上，雨还在噼里啪啦地响。
（第一章 拖行 完）
字数：约两千二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