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外的雨停了。
林蒲曼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扇窗。墙角那道裂缝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没有回头去听那滴水声,她只是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被抓着头发拖过整条街,被铐上警车。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往回走,走得更远一些,走到雨还没有变成刀子的那个地方去。
于是她顺着记忆,回去了。
那是高一那年。
放学铃响过之后,操场上的人散得很快。天阴得像扣了口铁锅,雨点子砸在煤渣跑道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黑泥。林蒲曼没有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雨。风从操场那头卷过来,把雨丝吹得横着飞。
她在等雨小。可雨没有小的意思。
身后有人叫她。
“林蒲曼。”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明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跟着陈波。
他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走到她旁边,把伞撑开,递过来。
“拿着。”
“我不需要。”
周明没动。伞举着,雨顺着伞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线。
“雨停不了。”他说,“我送你。”
林蒲曼没理他,抬脚就往雨里走。周明跟上来。伞罩在她头顶。她往左,伞往左。她加快步子,伞也跟着加快。旁边有路过的学生扭头看,又赶紧走开。
林蒲曼胸口像被人拿手按住,又闷又急。
“周明,我说了不用。”她停下,转过身。
周明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早就知道她会这样。他不动,也不把伞收回去。
“你走你的。我送我的。”他说。
雨打在她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林蒲曼知道自己争不过他。她只能继续走。身后那把伞始终跟着,像一片甩不掉的影子。
陈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偶尔回头扫一眼身后。那种跟法不像同学,像防着什么。
雨越下越急。路面的积水从台阶上冲下来,哗哗地响。林蒲曼的鞋早就湿透了,书包也湿了。她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但她没停。她知道,只要今天顺了周明一次,以后就再也甩不掉了。
“林蒲曼。”周明忽然叫她。
她没应。
“你要走到什么时候?”他问。
“走到你不跟为止。”她说。
周明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被雨声盖过去大半。他忽然停下脚步。陈波也停下了。
“你以为这么走,我就不会管你了?”周明说。
林蒲曼没回头。就在她以为他终于要放弃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扯住了她的书包带。
她往前一挣。没挣开。
“你放开!”她转过身,声音终于变了调。
周明没放。他离她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外套上那种很淡的、不像校服的味道。
“我要是不放呢。”他说。
林蒲曼的手在抖。她没哭。她只是把书包带子往回拽,拽不动。
陈波站在几步外,歪着头看。那眼神像在说:你就认了吧。
“你们几个干什么。”
声音从坡下上来。不大,但很清,像一块石头砸进积水里。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蒲曼抬头。坡下站着一个人。校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右手里拎着一把旧伞,没撑。就那么垂着。伞尖在滴水。
是欧阳蒲英。
他走上来。步子不快,但每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林蒲曼旁边,他站定。他看了一眼周明,又看了一眼陈波。然后慢慢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把周明的手从林蒲曼的书包带上拨开。
不是打。就是拨。像拨开一根搭在肩上的树杈。
“她说了,不需要你。”欧阳蒲英说。
周明看着他。他没见过这人在这种时候出来。全班那么多人,路过的、看见的,都远远躲着。只有他上来了。
“欧阳蒲英。”周明说,“我知道你。”
“那更好。”欧阳蒲英说,“雨大,别堵人。”
他说话时不看周明。他看的是陈波。陈波站在旁边,右腿往外撇着。那种站的姿势他见过。校门外,后街,网吧门口,那些人都是这么站的。
“我要是不让呢。”周明说。
欧阳蒲英没回他。他偏过头,对林蒲曼说:“你先走。别回头。”
林蒲曼没走。
“快走。”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压低了些,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我不走。”林蒲曼说。
欧阳蒲英没再劝。他把旧伞递过去。
林蒲曼没接。
“给你。”他说。
“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伞。”
周明冷眼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把破伞,也敢在这种天气里递出来。他不缺伞。他缺的从来不是伞。
“你就这么护着她?”周明说。
欧阳蒲英没说话。他站在雨里,左边身子已经被浇透了。他看周明,眼睛很黑,很静。
“护不护得了,不用你管。”
陈波动了。
他一拳抡过来,没说话。欧阳蒲英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耳侧过去,打在雨里。陈波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他退后了半步。两个人拉扯在一起。
欧阳蒲英没学过打架。他只会挡。用胳膊挡,用肩膀挡,用身体最硬的地方去接。陈波学过。每一拳都朝软处打。
周明没有动手。他站在旁边看。看欧阳蒲英被一脚踹进积水里,看他又爬起来。看他半边脸浸在泥水里,眼睛还睁着。
“服不服?”陈波问。
欧阳蒲英没说话。他用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混着一丝红。他不知道哪里破了。雨太大,浑身麻木,痛感都有些发钝。
陈波要再上,被周明抬手拦住了。
“够了。”他说。
他走到欧阳蒲英面前。两个人一高一矮。周明低头看他。伞还举着。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沿滴下来,像在两个人之间拉了一道帘。
“你打不过我们。”周明说。
“我知道。”欧阳蒲英说。
“那你还上?”
欧阳蒲英没回答。他身子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林蒲曼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他。他半边身子压在她肩上,重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周明,你到底要怎么样?”林蒲曼抬起头,雨从她脸上往下淌。她的眼睛很红,像随时会哭,但没哭。
周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坡下停着的车走去。陈波跟了上去。
车门拉开,又“砰”地关上。车灯亮起来,照着雨丝。车开走了。
巷口忽然静了。只剩雨声。
林蒲曼扶着他,两个人慢慢往街尾走。他走得很慢,左脚有点使不上力。她咬着牙,半拖半架地往前走。
“你没必要这样。”她说。
“我知道。”
“他们那么多人。”
“两个。”他纠正。
林蒲曼没说话。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疼不疼?”她问。
“不疼。”
她不信。他袖子口有血。额角有血。雨冲掉了,又渗出来。像止不住。
街尾诊所门口,老医生看见他们时,什么都没说。他打开门,让林蒲曼把欧阳蒲英放平在窄床上。他让欧阳蒲英把湿透的校服解开,扣子一颗一颗松下来。衣服掀开,露出左肋。
那里已经青了一片。老医生用手按了按,按下去的时候,欧阳蒲英整个身子弓了一下。
“肋骨怕是裂了。”老医生说,“得去县医院拍片子。我先给你固定,不能再动。断没断,得看了片子才知道。”
林蒲曼站在床边。水从她裤脚往下滴,在地砖上积成一小片。
“医生,他会不会有事?”
“年轻,骨头能长。”老医生转头看她,“但你这个同学,不能再跟人打架了。下次再挨,就不是肋骨的事了。”
欧阳蒲英躺在床上,林蒲曼俯下身,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的伞。”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他那把旧伞。伞柄上沾着泥。她把它靠墙放好。
“我记着。”她说。
那晚,是欧阳蒲英的父亲骑着三轮车来接的人。车斗里铺着塑料布。林蒲曼帮着把他扶上去。三轮车在雨里颠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
林蒲曼站在路边,看着那点尾灯在雨雾里越来越小。
很多年后,林蒲曼才明白,那天欧阳蒲英递过来的不只是一把伞。是一个人把自己最旧、最没用的东西拿出来,给了她。而那个东西,是他当时唯一能给得起的所有。
她一直留着那把伞。哪怕烂得再也撑不开,也没扔。
雨水顺着铁窗的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林蒲曼睁开眼,回到囚室里来。她的膝盖蜷在胸前,手臂箍着小腿,背靠着墙壁。那场雨已经停了——在回忆里停的。
她的脸很平静,眼睛却有点红。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铁窗外那场还在下的雨。
那个少年的影子,在那场雨里,站在她前面,把一把破伞递给她。他的耳朵红得透光,他攥着拳头的手在发抖,他的肋骨裂了,他的一句“我知道”轻得像要散在雨里。
她记得那把伞。
墙角的滴水声还在响。一滴,一滴。她听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早上,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
“林蒲曼。出来。”
她被带到审讯室。一间小屋子,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民警,手里拿着笔录本。
“姓名。”
“林蒲曼。”
“年龄。”
“二十四。”
民警翻了一页材料。
“金生金那个案子,你知道多少。”
她没说话。
“你是什么时候进明盛的。谁介绍你去的。你在里面负责什么。”
她坐在铁椅上,手放在膝盖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翻了一页。
“你这档案,我看了。”他的语气很平。“第一次,砖头。第二次,酒瓶。第三次,金生金。三次了。”
他合上笔录本。
“你自己想想,这三次,哪一次是你主动的。”
审讯室里只剩她一个人。铁椅子硌得她后背发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圈被铐出来的红印还没消。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后来她被带回囚室。门在身后锁上。
她坐在床沿,背靠着墙壁。墙角的滴水声还在响,一滴,一滴。
她听了一会儿,眼皮沉沉垂下去,后背抵着冰凉墙面,一动没动。
(第二章 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