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把收工前画的那半张纸摊到饭桌上时,米娅正拿一截炭条写自己的名字。纸上记的是魔力在他左肋下转弯的路线。他借过炭条,在弯旁添了一道短线,提醒自己下午是在这里吐气的。
米娅看见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连剩下的半个字都顾不上,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在画河。
“看着有那么像吗?”埃文将纸转了半圈。
“这里还有桥呢,可你把桥画到河里了。”
妹妹指着转折处的短线,一脸认真。埃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越看越像座被水冲歪的小桥,索性先把纸收开,免得自己待会儿只记得桥,忘了下午是怎么吐的那口气。
艾琳娜从炉边端来麦饼,坐下时,裙摆露出旧鞋开裂的边。鞋尖已经用粗线缝过一圈,如今又从线旁裂开了。埃文正想着要不要提醒她,母亲先问起了考核。
“还是最后一段没接好。”他掰开饼,把较软的一半放到米娅碗边,“明早得去卸货,原先练习的那段时间不给我用了。不过我跟霍巴特说好了,收工以后还能借旧盘。”
艾琳娜的手停了一下,埃文赶紧补道:“我再想想办法,少的练习总能补上。”
“补练习可以,别又把睡觉的工夫搭进去。”母亲伸手揪掉他袖口的线头,“上次你闭着眼坐在那里打盹,米娅还以为你在冥想,一直没敢叫你。”
米娅惊讶地看着他:“你后来睡着了?我还一直等着你练完呢。”
“本来是在练的,就是后来没留神睡着了。”
埃文低头喝了口汤,妹妹还想追问,被母亲递来的麦饼暂时堵住了嘴。
饭后,艾琳娜拿出钱袋,倒出一枚银币和一小堆铜钱,挑了六枚小铜放到旁边,想了想,又拢回掌心。
“家里还剩一银二十铜,柜里也有先前买的药。你要添什么练习用的东西,先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一百铜才换得一银,那枚小小的银币抵得上十几个整日的工钱。埃文看着母亲的手,又低头看她的鞋,艾琳娜便把裂开的地方压到另一只鞋底下,告诉他再补补还能穿。
“我还没说鞋的事呢。”
“你看得那么仔细,我还能不知道?”
她收起钱,拿过米娅的药碗。妹妹皱着脸喝完,接连灌了两口温水,放下碗便去找炭条,还惦记着写字板上没写完的字。
埃文坐到她身旁,打算教她几个长一点的词。米娅却把板角转给他看,那里已经挤着一行小字。
“老师教过这个,我就是忘了中间怎么接。”她指着断开的一笔,“等回去上课,我想自己写好交给她。”
埃文接过炭条,慢慢补好那一笔,让她看清从哪里起。米娅照着比了两下,便擦掉重新写,这回不肯再让他帮忙。
父亲跟商队出去以后,长凳空了一截,妹妹就爱把写字板放在那一头。埃文初来时还有些不习惯这个家,如今见母亲去拿针线,已经会先把灯往她那边推,再替米娅挪个能看清字的位置。今晚妹妹埋头写得认真,他便在旁边多坐了一会儿,等她把那一笔连顺才收桌。
等米娅睡下,屋里只剩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埃文拿出那半张纸,翻开平时记练习的小册子。工坊里有人说过,苍塔今年会收资助生;要是能进去,至少借只练习盘不用这么费劲。可眼下他连限时考核都过不去,还是得先弄明白下午那件事。
两次短暂延续,都赶在缓缓吐气的时候,一吸气便断。埃文靠上椅背,引起最细的一缕循环,等凉意绕到左肋,特意留心吸气时的变化。
那里似乎向上偏了一点,轻得像衣料擦过皮肤。从前他遇到这种偏移,总急着往原路上拉,这回却忍着等了等,才发觉胸腹已经随着吸气撑开,自己还在往旧位置使劲。
会不会正是这一下,把原本能走过去的魔力拉散了?
他低头将纸上那个拐角画宽些,再试的时候,吸气便松开一点,吐气再慢慢领回来。起初几回还是会散,尤其想吸满一口气时,末端刚接住又断。他试得连呼吸都别扭起来,只好停下,去炉边替母亲倒半杯水。
“还要练多久?”艾琳娜接过杯子,看了眼桌上的册子。
“有个地方好像想明白了,我再试一回就去睡。”
“那我先把这点线收了,你可别坐到灯油烧光了才算一回。”
埃文答应着坐回去,等气息恢复平常的轻缓,才重新引起循环。他不再刻意吸满,也没把转折硬拽回同一个位置,那股凉意便顺着呼吸的起落绕过左肋,回到胸腹间,又从原处接了下去。
窗外有只飞虫撞上窗纸,他抬头看它扑腾几下,绕过窗框飞走。回过神时,肋下那缕凉意竟又绕了回来,胸腹间留下一点暖意。他已经换过好几口气,却没再把它拉散。
埃文想把册子拿到床边,刚撑住桌沿,腰腹一紧,循环就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慢慢坐回去。原来还不能起来。
他重新接起循环,这回不等站起,就主动引开那股凉意,让它停下,再从头来过。确认自己收得住,他才把纸和册子带到床边。
躺下后,原先的转折又不合适。他垫低枕头,让左肋不再窝着,沿变平的胸腹慢慢调整,等那股细流重新接稳,母亲那边的灯都熄了。
他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米娅翻过身,院外有人关门,水桶提手也碰得响了一声。渐渐地,那些声音像隔着层软布,连再看一眼册子的念头都没来得及想完,人就迷糊过去了。
册子碰到床板,埃文猛地醒来,伸手就去捞。他又睡着了,连试到哪里都不知道。手指刚碰到纸页,左肋下却有一点凉意缓缓转过来,他的手顿在了那里。
枕边的月光已经挪了位置。埃文没有翻身,只把指尖从册子边收回来,等那缕凉意走过。它确实还在,和睡着前一样。
刚才连屋子都忘了,哪还顾得上那条路?他轻轻把手放在腹前,临睡前用掉的魔力似乎也补回了一点。想到下午那个被叫一声就要停下的自己,他很想立刻坐起来把这件事记下,膝盖才动了动,又放平了。
先别起来。他望着屋顶躺了一会儿,等困意重新涌上来,才放稳册子,调整姿势接好循环,安心闭上眼。
清早米娅在门外叫了两遍,他才醒。坐起时,肋下的细流跟着动作散了,可胸腹间积下的暖意仍在,比往常厚实得多,稍一留神就能感觉到。
埃文赶紧翻开册子,手指在纸页间多翻了一张,又翻回来。前几天早晨施照明术,念到哪一行光会发虚,他都记过。到底是不是比平时多,试一回就知道了。
他照常念咒,将小小的白光托在两手之间,按熟悉的亮度照着书页。读到平时发虚的那一行,他停了一下,光稳稳照着字。他接着往下念,读到末行,又往回读了几句,才舍得收掉法术。
屋子暗回去,埃文仍捧着两只手。照了这么一会儿,体内余下的魔力竟然还比平时刚起床时多。他想起后架那两只拆开的旧灯芯座,也许这回能试着把接缝补好了。
妹妹又在门外催,说他再不来,饼就要被母亲收走了。埃文应了一声,起身穿鞋,穿到一半又低头笑起来。昨晚他好好睡了一觉,那股魔力却没跟着歇,替他多攒了几个时辰。
去工坊的路上,他越走越快。后架那两只拆开的旧灯芯座还摆在那里,埃文放下水桶,便去找霍巴特。
“昨天拆的那两只芯座,能不能让我接着修?我想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