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巴特正弯腰看货单,听说埃文想修灯,先瞥了眼他身后的水桶。
“昨天连考核盘都没走完,今天就敢接客人的活了?”
“考核得赶着沙漏,修旧芯座能慢慢来。”埃文指了指后架,“铜箍和导片我都拆过,想试试后面那道接缝。上午的活我先干完,等午饭以后,用自己的歇工时间做。”
霍巴特搓掉货单边的灰,还没答话,门外有人拍了两下门框。马伦夹着空木箱进来,先朝后架张望,问那两只芯座下午能不能拿走。
“耽误不了。”霍巴特放下货单,走过去让他看。
马伦没有只听霍巴特的话,伸手拨了拨铜片,才说:“还是一只十五铜币,修好了我带灯壳来,装上试试。”
“最近材料可涨了点。”
“昨天送来时你没提,我都照旧价算好了。下回要涨,你得先告诉我。”
霍巴特没再说价钱,转头让埃文先去干活,中午可以试,但弄坏了不能算钱。埃文提起桶,看见马伦正要出门,又把桶放了下来。
“那我修好了,您就照木牌给我结,一只九铜币,对吧?”
“修好验过了就给,你先把手里的事做利索。”
马伦听见问答,回头看了一眼,才抱着空箱离开。埃文这才提桶去洗零件。师傅们怎么结钱,他见过;轮到自己,也得先把话说清楚。
上午他洗完一架零件,又把散在地上的铜屑扫进盒里,吃过工坊供的豆汤和麦饼,才搬着两只芯座坐到窗下。
旧车灯的铜箍被挤歪,里头一片薄导片也跟着翘起。连接导片和底槽的泥已经干裂,魔力一送进去就顺着缝漏,难怪灯一颠就闪。埃文拿小钳把铜箍慢慢扶圆,剔掉旧泥,再沿着师傅教过的接缝抹上新泥,按住导片试着引导。
淡光顺着细槽走到左侧,忽然暗下去。他赶紧把手往那边压,光倒是接上了,右边却又露出一道黑缝。来回试了两下,魔力耗掉一截,缝还是没稳住,只好停下来,把芯座举到窗前细看。
导片的一侧略高,这头按下去,另一头就翘起,接缝跟着张开。埃文懊恼地摸了摸额角,体内的暖意却还在,够他接着试。他放下芯座,去工具架上找能替自己扶住铜片的东西。
两只木夹正好够用。他在导片两端垫上薄木片,试着夹住,一边迎光看,一边调垫片的厚薄,直到两端都贴稳了才重新送入魔力。这回细光走过补口,前后差不多亮,他转动底座去看另一侧,那里也没再被顶开。
两端稳住,手便能腾出来。他挑掉槽边的余泥,接好最后一处暗点,再松开木夹,导片仍贴着底槽。往常早该停下来等魔力恢复了,昨夜多攒的那一点,竟真让他做到了这里。
埃文把第一只放到左手边,端详片刻,很想立刻拿去让人验,又舍不得放着另一只不做。两只要是都能成,就是十八铜币,够买三天的药,自己还能剩一点。
第二只换了垫片的位置,也接稳了。埃文揉着发酸的手指,刚洗净小刀,便听见马伦的木箱碰到门框。他把两只芯座摆正,手在围裙上擦了一遍,等着来人拿灯。
霍巴特从里间出来,捏起芯座,指腹压过两处补口,有些意外地看了埃文一眼:“这回倒接得挺齐,费了不少工夫吧?”
“垫稳以后就好弄些了。”埃文把细螺钉递过去,目光已经跟着马伦手里的灯壳走。
芯座装好,马伦嵌进自己的小供能石,合上底盖,旧玻璃后便透出乳白的光。他拎着提梁前后晃,灯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始终没断。第一盏放到桌边,埃文刚松一口气,马伦已经提起了第二盏。
这一只摇得更久。灯影扫过墙上的钳架,埃文眼睛跟着转,手指不知不觉捏住围裙。他做完时明明检查过补口,这会儿还是很想叫马伦停一下,让他再看看。
马伦却自己停了,拧开底盖。埃文往前半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住,看着他把第一盏凑近,照清第二盏的补口。
“两只都行。”马伦合回盖子,“装箱吧。”
埃文松开围裙,接灯时才发觉手心潮了。他把两盏灯放进木箱,亮光从木箱边缘照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马伦推来三枚面值十铜币的厚钱,霍巴特收进钱匣,接着跟他商量下批送货的日子。埃文等两人说完,才上前道:“那我这两只的十八铜币,也麻烦您结一下。”
霍巴特正要关匣,手停了停:“你的先记着吧,刚开始跟着学的活,哪有做一件就结一件的。”
“可早晨说好的,是修好验过就给钱。”埃文看了眼已经装箱的灯,“马伦都验过了,两只都是好的。”
“你用的是工坊的工具,泥也没让你出钱。”
埃文心里一紧,把到了嘴边的“那又怎么样”咽回去,指向架旁的木牌:“所以一只十五铜币,我只拿九铜币。您留下的六铜币,不是已经算了这些吗?”
霍巴特皱起眉,手仍搭在匣盖上。埃文站在桌前,一时只听见炉边敲打的声音。他还要在这里做工,明天洗什么、能不能借盘,都得听这个人安排。可灯已经进了箱,马伦一走,再说早晨答应过什么,就只剩他自己了。
“洗件和扫地我上午都做完了,修灯用的是歇工时间。”他把话说完,转向马伦,“早晨说验过就给钱,您也听见了吧?”
马伦停下整理箱布的手:“听见了。两只我都验过,钱也交了,哪里还有没做完的?”
埃文重新看向霍巴特:“您说有哪处要返工,我就留下来修。都好了,这十八铜币就请今天结给我。”
“照说好的办吧。”马伦扶住箱沿,“下批还要送来,总得让做活的人知道怎么算。”
霍巴特看了两人一眼,重新掀开钱匣,拨出一枚面值十铜币的铜钱,又数了八枚面值一铜币的小钱推到桌边。
“别以为做成两只,以后什么都能接,拿不准的先来问问。”
“这个我知道,不会做的我不乱动。”埃文把钱接过来,又想起一件事,“今天的日薪还是月底照常结吧?这十八铜币算另外的?”
“日薪没扣你的,收好钱去干活。”
铜钱攥在掌心,有些硌手,埃文却舍不得马上放进衣袋。他拇指挨着铜钱摸过一遍,才收进去。
马伦叫他帮忙撑门,走到街边又说,过几天还有一小批旧灯,可以先送两件让他做,做得好再接后面的。
“你要还想学魔法,也去北院问问。今年苍塔收资助生,没工坊推荐,有近期实作证明也能申请复核,当然,该考的还得考。”
埃文忙问:“那证明该找谁写?像今天修的这些也算吗?”
“算。谁用过你做的东西,就找谁写。不过我得再看几回,光今天两只,还不好替你说话。”
埃文点头记下,送走马伦后,又往北街望了一眼,才回去收工具。
收工以后,他花十二铜币买了三日的镇尘药,听药师叮嘱过服药时辰,数清剩下六铜币,连药一起带回家。进门后,他把药递给母亲,余下的钱放在桌上。艾琳娜先问钱的来处,听说他独自修好两只灯,连放药包的手都慢了些,坐下来让他细讲。
讲到马伦验灯,埃文拿起杯子,学着拎提梁的样子晃了两下,杯底那点水全泼到了手背上。他才发觉忘了倒水,母亲已经笑着拿布来擦,米娅也在旁边笑,非要看看他的袖口湿了没有。
艾琳娜收好药,把六个铜币推回他面前:“这点你留着练习用。真缺什么就买,不够了再跟我说。”
米娅挪开写字板,替他腾出桌上最亮的一角,看到他掏出的纸,便问那座桥修好没有。
“比昨天好些了,还得接着试。”埃文把纸摊平,将铜钱放到旁边,心里又惦记起北院的事。
他在纸边写下“北院”,又把六枚铜币挪开,免得压住。以前提到苍塔,他先想到的总是霍巴特手里的推荐。今天马伦却说,用过这些灯的人也能替他写证明。
埃文拿起炭条,在“北院”下面留了一块空处。明早就去问,做过的活该怎么记。那两只灯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可总该有一样东西,能跟着他走进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