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门时,埃文把留下的六枚铜币装进衣袋,又拿上了昨晚没用完的灯油。旧铜盘可以借,可要是一直等到下工才练,这点油恐怕用不了几晚。
艾琳娜正抱着缝好的衣服等他,看见油瓶,提醒他把瓶口塞紧些,别把册子也浸了。
母亲要去北街送衣服,他正好顺路去北院。北院是苍塔学院在磨河镇设的报名和考核场地,他想先去那里问清证明的要求。马伦说的实作证明让他惦记了一晚上,今早释放照明术时差点只顾着想这件事,忘了看光能亮多久。幸好收掉法术后,体内还剩着暖意,昨夜的自动循环看来又帮他攒下了一些魔力。
北院刚开门,门口摆桌子的文书听明来意,指了指墙上的告示,让他记下实作日期、修过什么以及谁验的货。
“现在就开始记,别等买主把东西送走了,才回头问是哪天修的。来交证明时再进院核对。”
埃文在册子上记下要求,便赶着去上工。路过材料铺时,他想到旧盘磨损的槽,停下来问练习用的导魔泥怎么卖。修灯用的泥是工坊出的,补自己练习用的旧盘却得另买。
柜上最小的一包卖六铜币。店主拆开纸角给他看,灰泥里混着细细的亮砂,抹得薄些,足够把旧盘上的练习槽补几回。
埃文捏着钱,还想问能不能少买一点。艾琳娜见他迟迟没接,伸手替他托住了纸包。
“你昨天说要留钱练习,今天真有用处了,怎么又舍不得?”
“我是想留两枚,万一还缺别的。”
“那就先把这包用好。等知道还缺什么,再买也来得及。”
他付了钱,小心把纸包放进内袋。六枚铜币没了,换来的东西连半个手掌都占不满,走路时却总忍不住隔着衣服摸一摸,生怕碰坏纸角。
又过了一夜,白天用掉的魔力果然补回来了一些。埃文试过照明,揉了揉还泛酸的手腕,才起身上工。
马伦就在这天把两只旧芯座送了来。这一批总共八只,另外六只还放在他北街的旧货棚里,霍巴特听说后,便让他明天一道拿过来。
“既然都是同样的灯,何必来回跑?放这里一起修,过几天就能拿走。”
埃文拿起其中一只,指甲轻轻刮过裂开的泥缝。这只铜箍变形不大,另一只却连底下的卡口都偏了,他把两只放在一起,没敢跟着答应。
“先给我这两只吧。这回坏的地方不一样,我得拆开看看,才知道要修多久。”
霍巴特望向他:“你不是还想多挣点?”
“想啊,可一下接这么多,到时候修不完,马伦还得来催。”埃文把翘起的卡口转给他们看,“这只就得多花点时间。先给我四天,后面的等这两只验过再送。”
马伦倒没催。他说货分几趟往外送,眼下不急着把八只全装好,只要每一趟说定哪天拿,就别让他抱着空箱子白跑。
八只修完就是七十二铜币,埃文当然想早些拿到。可他看了一眼窗边的旧铜盘,盘上还搭着昨晚擦泥的布。要是白天照旧干杂活,晚上全拿来赶这批灯,刚买的练习泥恐怕也没空用了。
他没有急着收下芯座,而是问霍巴特,能不能把午饭后的半个时辰留给自己练习。
“卸货和洗件我照做,上午能做完的都先做完。修灯另外安排,这半个时辰别再叫我递工具就行。”
“白天练盘子,灯留到晚上修?”霍巴特伸手翻了翻芯座,“你答应四天,别到了日子又说没空。”
埃文也怕耽误,可想到前晚困得连光在哪儿断的都没看清,还是把那两只留在了面前。
“先试这一对。要是四天交不出来,我就不接后面的了。这半个时辰让我好好练,晚上修灯也能快些。”
马伦说自己第四天来验货,霍巴特这才点头:“你那些杂活也不能堆下。修一只还是九铜币,做好一对结一对。”
埃文点头,趁他还没转身,把约定写到排时木板上。西里尔在旁边收锉刀,看了眼他的字,又看向桌上两只待修的灯。
“别把四天都花在那一只上。”
“所以我才没敢一次接八只。”埃文挪开工具,给自己的旧铜盘腾出地方,“真都接下了,这半个时辰恐怕也得拿去修灯。”
当天下午,他吃完饭便坐到窗边,将自买的导魔泥薄薄抹进磨损的槽里。霍巴特从他身后走过,原本抬手像要叫人,看到木板上的安排,又转头去喊炉边的伙计。埃文听见脚步远了,肩膀才慢慢放松。
过去看见光变薄,他总赶紧补魔力,越补越急,后面的储备也越不够。这次他记着西里尔说过的话,在光还没到转弯处时,就先把送进去的魔力收细。白光靠近弯口,稍稍晃了一下,他忍住加力,缓缓引着它拐过去。
那条线没有断,到了下一处窄槽,还能接着往前走。
埃文盯着铜盘,又从头试了一回。第二回仍在末段散了,可他已经知道该往哪儿改,歇一会儿就能重来,窗外也还亮着。他不必一边想着手势,一边跟快合上的眼皮较劲。
接下来两天,这半个时辰总算没被挤掉。夜里的循环让他清早多存些魔力,白天再拿到铜盘上试,昨天没弄明白的弯,今天还能接着琢磨。
有天晚上,艾琳娜正拆一件旧衣的袖口,深色的线混在布纹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线头。埃文搬来凳子,念出照明咒,把掌心那点光凑到她手边。细线被照出一道浅亮的边,母亲用针挑住,沿着袖口慢慢拆开。
“往左一点,这里还看不清。”
他跟着挪手,才发现自己的影子也罩了过去,又将胳膊抬高些。艾琳娜终于挑出藏着的线头,拉给他看,叫他可以歇了,剩下的自己就能拆。
埃文收掉法术,忍不住翻着手掌看了看。以前光刚亮起来,他就要惦记还能撑多久,如今已经能帮母亲做完这样一件小事了。艾琳娜收起拆出的旧线,让他明晚回来再帮着照另一只袖子,他连忙答应,连起身收凳子时都还想着该把手放在哪里。
第三天下午,盘里的白光终于连成一圈。埃文没急着收手,试着把最亮的那段压暗一些,让整圈光都保持差不多的亮度。细光贴着铜槽流动,泥里的亮砂一粒粒映出来,他看得入了神,忍不住又换了个角度。
光从侧面照过去,那些灰扑扑的砂子像一下浮出了泥面,连最小的一粒也有了亮边。他想让这些亮点更清楚,便收掉魔力,打算往浅槽里补点泥,再试一回。
纸包再打开时,里面已经比他记得的少了一截。原本算好要用好几天,他才用了三回,就忍不住想再抹一遍。
埃文把挑起的那点泥放回去一半,拿小刀慢慢刮平。省一点还是能省的,至于刚才那道光,他明天还想再看看。
练习结束以后,他拿过第一只芯座。这几天扶正、清泥的活已经做完,最后补接时,手指不再一看见暗处就急着往里送魔力。等那道接缝稳下来,他又从另一侧检查了一遍,才把它从木夹中取出。
霍巴特看过补口,让他拿去给马伦装壳试试。另一只还没接好,正好先把这一只的尺寸核准,省得两个都做完再返工。
埃文用旧布包好芯座,借了两片薄木垫片,一并带到北街后巷的旧货棚。
马伦从架上找出配套的旧灯壳,掀开底盖,往桌上腾出一块空处。
“来得正好,装上看看。合适的话,后面那几只也照这个办。”
埃文解开布包,先把芯座放到灯壳旁边。出门前还亮得匀匀的那道接缝,这会儿被斜阳照着,几乎看不出新补的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