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壳刚合上,里面的光就暗了一下。
埃文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伸手挡住棚外斜照进来的日光。马伦将底盖又拧紧一点,乳白的灯光果然晃了晃,像隔着玻璃被人吹了一口。
“松开的时候还好好的。”马伦把灯放回桌上,“是不是里头哪块没装平?”
埃文接过来,先拧开底盖,取出供能石,再拆下芯座。刚补好的泥缝表面看不出裂痕,他拿手指轻轻按过两端,也没发现松动。可按原样装回去,灯仍是一拧紧就暗,松开半圈,光又稳了。
前几天第一次验灯时,他只怕马伦晃得太重,现在对方把灯放着不动,也能试出问题。埃文有点脸热,低头把芯座拆出来,没再急着去补那道接缝。
“让我看看它碰到哪儿了,可能不是泥的问题。”
他先用布擦净芯座的外圈,放回灯壳,慢慢拧紧底盖,随即再次拆开。卡口旁多了一道被磨亮的细痕,恰好压在旧铜边的折痕上。那一小段边缘微微翘着,底盖拧紧便顶住它,连着里面的导片一起挤偏了。
前两只灯的外圈没有这道折痕。他只顾查刚补过的地方,竟把旧铜边漏了过去。
埃文将那道新磨痕指给马伦看,问能不能把空灯壳一起带回工坊。修过之后还得装壳再试,来回跑一趟未必能算准尺寸。
“拿去吧。供能石先留在这里,别滚到你们炉灰里找不着。”马伦把石头收好,又翻出另一只配套灯壳,“这只也带上,省得明天再问我要。”
回坊后,埃文赶在关门前把灯壳放到自己的工件旁。第二天先把该干的杂活做完,再用小锉刀修平那段翘起的铜边,擦净细屑,反复试了几次底盖。等到拧紧也不再顶住芯座,他才重新引导魔力,检查刚才受挤的补口。
埃文将磨痕画进册子,在旁边记下:外圈变形的旧灯,补泥前先试壳。
另一只芯座的卡口也仔细核过,两盏灯一起送到马伦面前时,对方照例提着摇了一遍,还让埃文亲手拧紧底盖再试。光一直稳着,这一对才正式收下,十八铜币的工钱也在当天结给了他。
埃文回家交给母亲十二铜币,留下六铜币作下一包练习泥的钱。第二批旧灯送来时,他先把灯壳也摆到桌上,霍巴特看见了,倒没嫌占地方,只叫伙计把旁边那筐废铜挪开。
从买第一包泥的那天算起,十二天很快过去。马伦送来的八只旧灯分成四对,修好一对才送下一对,工坊中间两天停炉,埃文便在家练照明,没再跑去等开门。其余日子,午饭后的半个时辰渐渐成了他习惯的安排。
魔力宽裕些以后,他不必把每次练习都赌在最后一点余量上。同一道弯可以慢慢试两三回,哪次送得太急、哪次收得太早,都记到册子里。纸上的短记号越来越多,有些连他隔天再看也认不出了,只好补成几个完整的字。
到了本月十五日,最后一对也交了货。这八只灯挣的七十二铜币,除去补买练习泥和手里留用的,六十铜币已经陆续交给了母亲。马伦敲敲空木箱,问起实作证明,埃文便从册子里抽出早已抄好的交货记录,跟他一道走向柜台。
霍巴特已经铺开一张誊写好的工坊实作记录,上面列着八只旧灯,写到参与人时,西里尔的名字排在前面,后面注明指导,埃文则被列在了协助那一栏。
埃文的目光停在那里,手中的纸没有递出去。
他起先以为是两栏填反了,又顺着那行字往上看。第一批交货那天下过雨,他怕纸被打湿,特意等回家才抄日期;第二批有只灯壳缺了螺钉,他还在那一行添了记号。现在这些细节都在霍巴特的纸上,只是做事的人变成了另一个。
他原本打算拿到证明后,好好跟霍巴特谈谈推荐的事。这时候开口争执,对方多半不会高兴。可如果连这张纸都认了,等北院问起来,他再说灯是自己修的,又该让人信哪一份?
霍巴特将蘸过墨的笔递给马伦,示意他在买主那一栏签名。埃文赶在笔尖落下前,伸手按住了纸角。
“等一下,这八只怎么成了我协助?”
“材料和场地都是工坊的,记录自然按工坊来。”霍巴特把压纸的尺子往旁边挪,“这份还要给西里尔申请合作资助用,他也帮过你,合着记方便些。”
西里尔正把余下的螺钉收进盒里,听见名字,抬头看了一眼。他帮埃文换过一只滑牙的旧螺钉,也提醒过要慢些送魔力,这些确实不是没做过。
埃文将自己的纸放在桌上:“换螺钉的那只可以写清楚。可拆芯座、修铜箍、补接缝都是我做的,不能八只全算成他指导、我协助吧?”
“你刚开始连底盖都没试好。”
这句话让埃文脸上一热。那天他抱着灯壳回来,的确被炉边的师傅问过是不是修坏了,他当时也没好意思多解释。如今霍巴特把这件事提出来,他差点就顺着认下自己还不够熟练,却又看见手中写着交货日期的纸。
手艺还没练好,他可以接着练;已经做过的那些工序,总不能因为返过一次工,就全变成替别人搭手了。
“那处卡口是我没修平,后来也是我拿回来修的。”埃文指着第一行日期,“这里可以记返修过,没必要替我省掉。”
西里尔把装螺钉的盒子合上,过了一会儿说:“最后一只的螺钉是我换的,补口我没动。前面那些灯装起来时,我也没都在旁边。”
霍巴特皱眉看向他。西里尔没再说话,只把那盒螺钉放回架子,继续收拾自己的工具。
马伦一直在看两张纸,听到这里,才拉过一把凳子坐下。
“你们工坊那张怎么用,你们自己商量。我这边得照我收过的货写,免得北院找来问,我连谁修的都说不清。”
他把埃文的交货日期逐项核了一遍,又问清每只负责的部分。埃文想把修平卡口、重新接稳通路都写进去,马伦却没有照着全抄。
“卡口那只,毛病是在我那里找出来的,修完也由我验,我能写。其他几只里头每一步怎么做,我没从头看着,不能写成我都见过。”
埃文想了想,把那段过细的工序删掉,只留下自己承接修理、分次送验,以及买主实际验过的结果。西里尔更换螺钉的那只单独标了出来,没有算进自己独立完成的部分。
马伦读过一遍,落下名字,又写清北街旧货棚的位置,让收表的人需要核实就来找他。等墨干时,埃文在册子里另抄一份。写到自己的名字,他的笔停了停,这回才安心地往下写。
霍巴特收起工坊那份记录,没有再让马伦签。埃文把自己的证明折好,转身时,见西里尔拿起考核簿翻了两页,便走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又没替你修那几只。”西里尔把簿子压在手边,“不过考场可不会给你几天工夫,拆了装,装了再拆。”
“我知道,所以还得接着练。”
埃文把薄纸夹进册子,想到早晨练铜盘时仍有一次在末段散光,心里那点得意也收住了些。这张证明能让人愿意考他,考核时的手稳不稳,还得靠自己。
收工前,他等霍巴特记完当天的货款,拿着册子走到柜台前。
“我想报名参加苍塔的资助生选拔。证明已经拿到了,工坊这边能不能也给我一份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