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一瞬的贪念,竟成了改变天下格局的 。
雨水顺着地势流淌,渗入泥土深处。
那黑色的袋子,在那暗红色的石块旁,悄然沉入黑暗之中。
吕布屏退左右,反手掩上书房门扉。
他将那本从路边拾得的册子置于案头,指尖摩挲着封面,眉头微蹙。
封皮之上墨迹斑驳,四个大字似是而非。
若是认得,却又透着股陌生;若是不识,字形结构又依稀眼熟。
他不禁想起昔日效力于丁建阳麾下时的情形。
那时他并非只知挥戟的莽夫,而是被委任为府中主簿。
主簿一职,掌管文书印信,理算钱粮赋税。
若非略通文墨,丁原断不会让一介武人染指此类职位。
此刻静下心来,吕布勉强辨认出其中三字。
“三国……演?”
他心头一跳,颤抖着手掀开书页。
入目之景,令他愕然失语。
这书排版方式全然不同,文字横排右读,与他平日所见竖排左读截然不同,看得人眼球生疼。
字迹极小,却如刀刻般清晰锐利。
字距均匀,行距疏朗,最奇绝处在于字间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竟似有神物指引,将晦涩古文拆解得条理分明。
虽仍显吃力,但顺着这些黑点的指引,吕布竟真的逐字读了下去。
第一回标题赫然在目: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读懂题意的刹那,吕布双目精光暴涨。
这是一部史书!
一部记载着未知过往的 !
然而疑惑随之涌上心头。
所谓桃园三结义,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他在世所闻的汉末群雄谱中,从未听闻过这等人物?
紧接着,一首词跃入眼帘。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当这几个字的意思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吕布呼吸骤然急促,心脏狂跳不止。
“好诗!”
“此等气象,吞吐山河,究竟是哪位大能笔下所出?”
赞叹之余,正文内容徐徐展开。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读到十常侍弄权乱政、祸乱朝纲一段时,吕布猛地一拍桌案。
震得茶盏嗡嗡作响。
“可恨!”
“大汉江山,竟毁在这群阉竖之手!”
怒火未消,目光流转至下一段。
那里正写着张角聚众 ,黄巾席卷九州之事。
吕布放下书本,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背影紧绷如弓弦。
冷汗浸透背脊。
著书之人究竟是谁?
黄巾贼起兵的细节,甚至连暗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难道作者竟是太平道余孽?
还是说,此人就身处乱世之中,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待心绪稍定,吕布重新坐定,继续翻阅。
书中开始讲述刘备三人出身。
关羽卖枣,张飞屠猪。
吕布嘴角抽搐了一下。
回想那张飞那张满脸横肉的大脸,确实像极了市井间吆喝卖肉的粗鄙商贩。
若是作者与刘玄德交好,倒也说得通。
可为何对曹孟德的早年经历,也知晓得如此详尽?
甚至就连曹操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
,都一字不差地记录在册。
朝堂之上,卢植等将星璀璨,连那个日后祸乱汉室的董卓也赫然在列。
细节详尽得令人发指。
吕布心底虽疑窦丛生,奈何书中情节步步惊心,勾魂摄魄,让他根本停不下来,手指不受控制地翻向了下一页。
第二回标题赫然入目:张翼德怒鞭督邮,何国舅谋侏宦竖。
目光扫过字里行间,吕布脑海中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往事瞬间清晰起来。
他在长安蛰伏多年,这类官场秘辛听得耳朵起茧,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因果脉络,向来是一笔糊涂账。
可这书里,竟把前因后果扒得干干净净,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惊骇之余,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进吕布脑海。
若按书中推演,眼下大将军何进正急召丁原进京勤王。
而他吕布,当时便贴身跟随丁原左右。
难道……连他这段过往,也被人写进了书里?
带着几分忐忑与好奇,吕布掀开下一页。
看清第三回标题的那一瞬,他浑身一震,险些从榻上弹跳起来。
第三回:议温明董卓叱丁原,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真有我?”
吕布声音干涩,喃喃自语,“荒谬!”
但他还是 自己往下看。
随着情节展开,吕布只觉心跳如擂鼓,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之前的章节多是旁观者视角的猜测,而这一回,却是切肤之痛。
李肃登门时说的每一句客套话,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递送金珠时的眼神流转,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是改变他命运的时刻。
然而书中记载,竟与他记忆中的场景分毫不差!连那句关键的交易言语,都一字未差。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想起那位死在自己刀下的义父丁原,吕布心中涌起一阵迟来的懊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为了眼前这点虚名小利,背上弑主骂名,这笔买卖,究竟亏不亏?
执笔之人,究竟是谁?
吕布猛地转头,视线扫过屋内四周。
除了几名粗通文墨的亲卫,并无旁人。
指望这些大老粗写出开篇那首意境深远的词?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刺眼的晨光顺着门缝挤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天,竟已大亮。
貂蝉领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屋内烛火未熄,神色一紧。
“夫君,听闻您彻夜未眠,妾身备了些点心……”
话音未落,她瞥见吕布眼底布满的血丝,吓得花容失色:“夫君,您这是怎么了?”
吕布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挥了挥手:“无妨,只是看书入迷,乏了。”
“让妾身扶您歇息片刻吧。”
书中局势正值紧要关头,吕布岂能在此刻入睡?他再次摆手拒绝:“你先退下,我要独自静一静。”
貂蝉眼中满是担忧,却不敢违逆,只得轻声叮嘱:“那您务必按时用膳,莫要伤了身子。”
红烛摇曳,屋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貂蝉跪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吕布那眉头锁得死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明显是心里装着事儿。
她不敢多嘴,只轻声叮嘱了几句安顿的话,便领着贴身丫鬟退了出去。
夜色渐浓,月影爬上窗棂。
貂蝉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折返到了书房门外。
推开门缝,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吕布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跪坐在案前,背影佝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满脸的枯槁与灰败。
“将军?”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记惊雷,在吕布脑海中炸开。
他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如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跳出几行血红的大字:
第八回,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貂蝉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若筛糠,声音都带了哭腔:“夫君可是身体不适?莫要吓我,我去请大夫!”
说着就要往外冲。
手腕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吕布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
貂蝉惨叫一声,弱不禁风的身子踉跄了一下。
“放手!夫君快放手,让我去叫人!”
吕布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连环计?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貂蝉浑身一僵,娇躯剧烈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地挤出一丝笑意:“夫君说什么呢,蝉儿愚钝,听不懂。”
话音未落,吕布眼底骤然燃起滔 火,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的脸。
“别装了!这一切都是你和王允那个老贼联手做局,骗我入瓮,对不对?”
貂蝉脸色煞白,眼泪夺眶而出,语无伦次地辩解:“夫君,你听我解释……”
“解释?”
吕布猛地一甩手,将貂蝉狠狠推倒在地。
他双目赤红,仰天长啸,悲愤之情溢于言表。
“我对你一片痴心,掏心掏肺,你却把我当成耍猴的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害得我背弃董卓,背负千古骂名,成为人人喊打的逆贼!”
“你……你对得起我吗?”
貂蝉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夫君,是我错了……”
“闭嘴!”
吕布怒吼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事已至此,还想狡辩?”
貂蝉拼命摇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君,蝉儿知罪,愿受万箭穿心之罚!”
听到这句认罪的话,吕布心中的怒火反而达到了顶点。
他右手猛地按向腰间佩剑。
锵——!
寒光一闪,利剑出鞘三寸,直指貂蝉咽喉。
剑尖距离那白皙的脖颈不过毫厘。
貂蝉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吕布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想起这几年朝夕相处的点滴,心头那股狠劲忽然泄了大半。
他咬着牙,猛地将头扭向一边,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一夜夫妻百日恩。”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收拾东西,滚吧。”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貂蝉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尘埃里,绝望的哭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凄厉而悲凉。
书卷合拢,吕布没再多看。
他将那册孤本贴身收好,转身迈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道柔弱却执拗的声音。
“将军留步。”
貂蝉跪坐在地,双手交叠在膝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
“妾身此去,再无归期。
只盼将军能听完最后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