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脚步未停,背影冷硬。
“讲。”
“当年太师府门前,王允将那辆马车停在妾身脚下时,我便清楚自己的命数。”
貂蝉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直视吕布宽阔的背影。
“世人皆骂我卖身求荣,说我下贱不堪。”
“可将军想过没有?若不借这双身子做局,我这辈子都只能烂在王允的后院里,做个不见天日的玩物。”
提到此处,她眼底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亮色。
那是绝望深处开出的花。
“长安城内,谁人不知温侯神勇?”
“能入将军法眼,哪怕是作为棋子,也是蝉儿高攀来的福分。”
她缓缓起身,走到吕布身侧,轻叹一声。
“王允把我们当刀使,我们也曾是他手中的傀儡。”
“但我不悔。”
“能嫁给自己仰望的英雄,哪怕只有短短几日,这一生也算值了。”
貂蝉那双秋水剪瞳深深凝视着他,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梦话。
“将军,把蝉儿刻在心里吧。”
话音刚落。
寒光乍现!
利刃破空之声刺耳无比。
吕布瞳孔骤缩,本能地伸手格挡。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
他愕然低头。
貂蝉手中长剑,剑尖指的竟是她自己!
“放肆!”
吕布反应极快,大手如铁钳般扣住锋利的剑锋。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掌。
“你疯了?!”
貂蝉看着掌心渗出的血珠,泪水夺眶而出,浑身颤抖。
那一瞬,某种情绪在吕布胸口炸开。
他明白了。
这不是死别,这是求生。
是想要打破命运枷锁的最后挣扎。
吕布猛地收紧手臂,将浑身瘫软的貂蝉死死拥入怀中。
“哭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让外人瞧见,还以为我吕布欺负弱女子。”
貂蝉僵住片刻,随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狂喜。
“夫君……你不赶我走?”
吕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以前我们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从今往后,没人能再操控我们的命。”
“我们要活得痛快,活得肆意。”
“真的吗?”
貂蝉哽咽着,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不离开将军,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
待一切尘埃落定。
吕布重新拿起那本奇书。
既然书中记载属实,那便更值得深究。
接下来三日。
他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外界喧嚣与他无关。
唯一困扰他的,是那满篇晦涩难懂的古文。
字形生僻,结构奇特。
吕布耐着性子,对着每一个不认识的字反复推敲。
或是拆解偏旁部首,或是联系上下文语境。
硬是靠着一股子狠劲,一字一顿地啃。
直到第三日黄昏。
他终于翻到了第十五回。
徐州城头风卷残云,江东那边却是乱成了一锅粥。
孙坚那个愣头青刚咽气,他儿子孙策就挑起了大梁。
这小霸王的名号,听着确实有些分量。
吕布合上手中的册页,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书中写得绘声绘色,太史慈那一战打得痛快,孙伯符的锋芒也露得十足。
可惜啊,这些精彩场面,如今都还在将来时里悬着。
他目光微沉,思绪却飘向了另一桩旧怨。
袁术那厮,心里憋着火呢。
恨刘备占了小沛这块硬骨头,又忌惮自己这只猛虎盘踞在侧。
书里的杨弘倒是个聪明人,给袁术出了条毒计。
他说刘备虽然好打,但前提是吕布不能插手。
前头答应给徐州的金帛粮草,袁术一直拖着没给。
万一吕布恼了,转头去帮刘备,那淮南大军可就危险了。
所以,得先拿粮食堵住吕布的嘴。
让他拿着好处,闭眼装死,别管闲事。
等拿下刘备,再回过头来收拾徐州,这算盘打得真响。
吕布看着这些字句,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难道那袁术真会按图索骥,派个人来送二十万斛大米?
这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往事可以靠民间传闻、 笔记拼凑成书。
可眼前这几日发生的琐事,怎么可能提前印在纸上?
除非……
他猛地摇头,试图甩掉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打破了府内的宁静。
“温侯!淮南那边来人求见!”
通报的侍卫声音都在发颤。
吕布眼神骤冷,厉声喝问:“何人?”
“使者韩胤。”
这两个字一入耳,吕布脑海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嗡嗡作响之余,是难以抑制的战栗与狂喜。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请他进书房。”
待门房退下,吕布并未立刻起身。
他又匆匆扫了几页书,确认了后续情节后,才将其贴身藏好。
整理衣冠,抚平褶皱,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戒备。
推门而出。
“在下淮南从事韩胤,拜见温侯。”
韩胤跪地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吕布随手一挥,示意免礼。
“韩从事大老远跑这一趟,所为何事?”
韩胤直起身,拱手道:“奉家主公之命,特送来二十万斛军粮。”
“只为答谢温侯昔日援手之恩,绝无他意。”
话落,屋内一片寂静。
这答案,早在吕布预料之中。
可真听到这亲口吐出,那股冲击力依旧让人心头震动。
韩胤见吕布不语,以为对方是惊喜过度。
连忙补充道:“温侯若信得过,小人这就去安排清点,也好回去交差。”
吕布点点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路途遥远,韩从事辛苦了。”
“先下去歇息,我即刻派人核查粮草。”
送走韩胤后,吕布屏退左右,独自走向陈宫所在之处。
他要亲自盯着这批粮食入库。
回到书房,锁上门窗。
吕布从怀中掏出那本诡异的书籍,指尖微微颤抖。
到底是谁写的?
为何能窥探天机,将未发生之事如实记录?
恐惧与好奇交织,驱使着他再次翻开下一页。
只见墨迹未干般清晰,下一行写着:
袁术已派大将纪灵,正率重兵围攻小沛。
刘备危矣。
刘备自知力不从心,连夜修书求援。
袁术这老狐狸,既不想彻底得罪吕布,又舍不得刘备这块肉,于是想了个绝妙的损招。
辕门射戟,看似和解,实则把两人绑在了一起。
看到这儿,吕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一百五十步外,一箭射中方天画戟的细枝?
旁人是做梦,他却觉得稀松平常。
书页翻动,接下来的情节纯属虚构,吕布看得愈发投入。
不知不觉,夜色深沉,转眼已是破晓时分。
就在他准备合眼之际,目光扫过第十九回的标题。
字字如雷:下邳城曹操鏖战,白门楼吕布殒命!
“殒命”
二字入眼,吕布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衣衫。
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仿佛真的有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上面。
不可能!
自己堂堂飞将,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荒谬!”
吕布脸色阴沉如水,猛地抓起书本摔在案上。
他在屋内焦躁地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那书中的描述太过骇人,每一笔都像是预言,让他无法平静。
“定是有人居心叵测,故意陷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将书塞回书架深处,用几本旧籍掩住,这才大步离去。
此后几日,吕布虽未再翻开那本书,但心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
袁术端坐高位,威压四座。
“纪灵,即刻点齐五万精兵,直奔小沛!”
“雷薄、陈兰,你二人随军为辅,唯令是从!”
“末将领命!”
次日清晨,旌旗蔽日,大军拔营出发。
五万之众,动静浩大,根本藏不住行踪。
半路之上,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飞进了小沛城门。
刘备闻言大惊失色,当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纪灵倾巢而来,我军拿什么挡?”
张飞冷哼一声,眼中杀意凛然:“大哥何必惊慌?这群土鸡瓦狗,待弟提兵前去,必斩纪灵首级献于帐下!”
刘备眉头微皱,既不想泼冷水,又觉此言鲁莽,只得将目光投向孙乾。
孙乾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主公,小沛兵少粮缺,硬抗五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旦城池被围,外援断绝,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当务之急,须得另寻生路!”
刘备沉吟片刻,问道:“公祐以为,该向谁求救?”
徐州方向,风声鹤唳。
“温侯吕布到了!”
斥候的喊声还没落地,张飞那声冷哼便已炸响。
他满脸鄙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孙乾脸上。
“荒谬!那厮若是肯救,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孙乾却不恼,反倒从容一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小沛是徐州咽喉。
丢了这里,曹操的大军就能像切豆腐一样直插徐州腹地。”
他抬眼看向刘备,语气笃定。
“吕奉先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刘备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公祐所言极是!我这就写信,快马加鞭送过去!”
……
徐州大营,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陈宫展开竹简,字正腔圆地念完了整封信。
吕布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帐顶的流苏。
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