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的内容,跟他前世看《三国演义》里的一模一样。
连标点符号都仿佛透着股既定的宿命感。
陈宫放下信笺,见主公魂不守舍,眉头微蹙。
“温侯,信也看完了,咱们怎么回?”
这一问,像是石子投入死水。
吕布心头一跳。
既然历史轨迹如此清晰,自己能不能……偏航?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装作随口一提。
“公台,袁术那边不是给了咱们二十万斛粮食吗?”
“要不,这事儿咱们当没看见,假装不知道得了?”
陈宫愕然抬头,随即瞳孔骤缩。
“温侯!刘玄德若倒,泰山郡的匪患就会趁虚而入。”
“到时候,徐州百姓还要不要活了?”
吕布咬了咬牙,仍想挣扎。
“不过是些山贼罢了。
就算没了刘备,凭我吕布的武力,还怕他们不成?”
帐内陷入死寂。
半晌,陈宫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温侯,您别被袁术的假象蒙蔽。”
“他想借刀 。
先除掉刘备,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留着刘备,就是一块挡箭牌。
这对我们更有利。”
吕布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在崩塌。
他苦着脸问:“可要是我去救刘备,岂不是得罪了袁公路?”
“万一他翻脸不认人,挥师南下打我们怎么办?”
陈宫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温侯,这事好办。”
“我有一计,既能保住刘备,又不会让袁术抓到把柄。”
吕布精神一振,急切追问:“什么计策?”
陈宫拱手行礼,目光灼灼地盯着吕布。
“听闻温侯神射手之名,天下无双。”
“敢问,一百五十步外,能否一箭射中方天画戟的小枝?”
听到这句话,吕布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辕门射戟。
这个名场面,终究还是来了。
避无可避。
陈宫见他不语,试探性地补了一句。
“对温侯而言,这应该是易如反掌的小事吧?”
陈宫前脚刚走,书房内便只剩下一盏孤灯。
吕布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救刘备?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草般疯长。
回想白门楼那一幕,那句“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如同淬了毒的 ,狠狠扎进心底。
耻辱!
若是没有刘备这个变数,自己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至少存活几率能翻倍。
恨意翻涌间,理智却迅速回笼。
杀了刘备容易,但之后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如今看似掌控徐州,实则只有下邳和彭城两地在手。
西面袁术虎视眈眈,若除掉了刘备这块挡箭牌,袁术下一个啃的就是自己。
北面泰山匪患蠢蠢欲动,没了刘备牵制,这群饿狼迟早会扑向下邳。
南边那个被袁术赶跑的陈瑀,一直盯着广陵那块肥肉。
东面郯城的陈家父子,更是笑里 ,陈登父子俩没安好心,时刻算计着自己。
唯有留着刘备,这盘棋才能转得动。
只要刘备还在,袁术不敢轻举妄动,泰山贼有所忌惮,陈瑀和陈家也投鼠忌器。
这是一层脆弱的平衡。
刘备虽恨我夺其基业,却更怕我先下手为强。
谁先动手,谁就是众矢之的。
正因为有了这只“替罪羊”
,局势才勉强维持着微妙稳定。
一旦撕破脸,整个徐州瞬间崩盘。
……
与此同时,沛县城墙之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探马急报:袁军主力已至东南,营寨连营数十里,尘土遮天蔽日。
刘备心头一跳,忙命关羽张飞上城查看。
待看清对面景象,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刘皇叔,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怎样一幅画面?
旌旗如林,人海如潮,一眼望不到尽头。
连张飞都忍不住咋舌:“大哥,这也太多了吧!”
孙乾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安抚:“主公勿慌!吕奉先既已应允,必定援手!”
刘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恐慌。
“传令全军,结阵迎敌!”
一声令下,沛县城头战鼓雷动,守军迅速列队,与袁军隔空对峙。
次日清晨,雾气未散。
刘备单骑出阵,高声质问:“纪灵,为何犯我疆土?”
纪灵策马而出,狂笑声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刘玄德,少废话!敢不敢与我一战?”
话音未落,一道暴喝炸响。
“俺老张跟你拼了!”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挺起丈八蛇矛,胯下马匹嘶鸣,如闪电般冲入两军之间。
“纪灵,拔刀!”
话音未落,那员汉将已催动战马。
三尖两刃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纪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中长柄大刀猛地抡圆。
“来就来!谁怕谁?”
两股劲风在半空狠狠撞击。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闷哼。
纪灵只觉双臂像是被铁锤砸中,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虎口崩裂出鲜血。
他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普通武将?分明是凶兽!
对面的黑脸大汉却越打越兴奋,丈八蛇矛翻飞如龙卷风。
三十招过去。
纪灵身上的铠甲已经满是裂痕,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再也撑不住,他猛地一夹马腹,转身就逃。
身后的雷薄见状,气得脸色铁青。
“全军压上!别让他跑了!”
“杀!”
刘备远远瞧见张飞陷入重围,心头一紧。
“二弟,三弟,撤!”
他挥舞双股剑,试图组织队伍接应。
可袁军人海如潮,瞬间吞没了那点兵力。
喊杀声震天蔽日。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五千精锐,折损过半。
残存的士兵浑身浴血,眼神涣散。
刘备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身影,他心如死灰。
“大哥,走不了了。”
关羽青龙偃月刀横在胸前,声音低沉。
张飞满脸怒容,挡在最前面:“俺们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突围!”
三人且战且退。
刀光剑影中,鲜血飞溅。
可袁军实在太多。
就像无穷无尽的蚁群,咬住不放。
冲不出去。
根本冲不出去。
远处的纪灵看着被困在中心的刘备,先前的耻辱感一扫而空。
他仰起头,发出一阵狂笑。
“刘玄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笑声未落。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跑来。
“将军!不好!吕布来了!”
纪灵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回头。
尘土飞扬处,一面大旗猎猎作响。
徐州字样,刺眼至极。
马上那人,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
正是温侯吕布。
旁边副将雷薄不屑地撇撇嘴。
“管他谁,直接碾碎就是。”
纪灵却没动。
他盯着那支兵马,眉头紧锁。
主公的命令很明确:打刘备。
没说要跟吕布干架。
万一……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下。
“鸣金收兵。”
袁军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后撤,重新列阵。
刘备这边刚喘口气。
吕布的亲兵便上前传话。
“我家温侯,请刘皇叔入帐一叙。”
气氛瞬间凝固。
张飞手中的蛇矛嗡嗡作响,眼中杀气四溢。
“大哥,不去!那是鸿门宴!”
关羽也沉声道:“二哥以为不可。”
刘备心眼活络,抬手止住了弟妹的争执。
“二弟三弟,休要再劝。”
他目光清亮,语气平稳却透着股透彻,“若吕奉先存心取我性命,只需晚到片刻,这徐州城便没了刘皇叔。”
话音未落,帐外脚步声杂沓。
纪灵领兵而入,脚步猛地一顿。
视线触及帐中那一抹燕颔虎须的身影时,他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就要抽身退走。
门框处,张辽横刀而立,身形如山岳般封堵去路。
“纪将军何故惊慌?”
张辽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温侯有请,二位将军坐下详谈便是。”
大帐 ,吕布端然高坐。
他并未看纪灵,而是将视线投向了主位上的刘备。
那男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温润如玉,眼神里竟寻不出一丝阴霾。
吕布心底那股无名火蹭地窜起。
白门楼前的冷言冷语犹在耳畔,此刻这张笑脸,简直是在羞辱他的智商。
杀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又被强行压下。
一种荒谬的明悟击穿了脑海。
夺其基业,毁其尊严,按理说刘备该恨他入骨,见面便要拔剑相向。
可眼前这人,仿佛那些龃龉从未发生过。
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段恩怨。
吕布心头微凛。
论武勇,或许自己略胜一筹。
但论起这份深不见底的隐忍功夫,刘备确实让他自愧不如。
想到此处,吕布周身气势一收。
原本凌厉的眼神柔和下来,面上也浮现出几分仿似刘备般的温和笑意。
虽然那笑容略显生硬,但他自信假以时日,定能练得炉火纯青。
“玄德兄,别来无恙?”
刘备微微一怔,随即整衣敛容,拱手行礼。
“托温侯洪福,一切安好。”
吕布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张飞面前。
他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戏谑开口。
“翼德兄弟,你可知晓当年我在并州之时,最喜做什么?”
张飞斜睨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
语调冷淡,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吕布也不恼,反而笑了。
“并州苦寒,若无战事,我便与麾下弟兄围炉痛饮,快意恩仇。”
张飞动作一顿,下意识瞥向刘备。
他压低了嗓音,满是狐疑:“军营之中……也能饮酒?”
“哈哈哈!”
吕布朗声大笑,震得帐内空气都为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