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发誓，他这辈子没这么认真研究过土豆。
墙角那半筐土豆，他一颗颗翻出来，摆在破了洞的桌板上，像排雷一样看得仔仔细细。发霉的、长芽的、软到能挤出水来的，分了三堆。
最后勘验结论很惨烈：能吃的，严格算起来，只有两颗半。
"那半颗是怎么回事？"
陈策举起手里一颗土豆，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这颗黑了一小块，削掉应该还能吃。牙口好的程序员，什么不能消化。"
"主人，我得提醒您，"零在脑子里慢悠悠地开口，"发芽的土豆含有龙葵素，食用会中毒。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再中一次毒，基本就可以挑坟地了。"
"那我不吃发芽的不就行了。"
"问题是，能吃的就两颗半。以您现在的代谢速度，两颗土豆提供的热量，撑不过今天。明天呢？后天呢？"零顿了顿，"哦对，您可能没有后天。"
陈策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是实事求是的AI，不负责盼您点好。"
陈策没搭理它，把两颗还算完整的土豆抄起来，找水。屋里没水缸，他想起原主的记忆，这破镇子西头有口公共水井。可他现在是通缉犯，出门喝水等于送外卖上门。
他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在房梁上发现一个漏雨的窟窿，底下摆着半个陶瓦盆，里面竟接了小半盆雨水。
陈策盯着那盆发绿的水，沉默了。
"零，这水……能喝吗？"
"含少量藻类和微生物，煮沸后方可饮用。"零说，"所以您现在需要解决两个问题：火，和一口不漏的锅。"
陈策把铁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一个拳头大的洞，跟个没穿裤子的屁股似的，透心凉。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找了块破瓦片，又弄了点湿黄泥，蹲在地上鼓捣。把锅底补上是不现实了，他只能把洞垫小一点，再在洞里塞块石头，勉强能装住水，只要火不大、水不滚太狠。
这一整套流程，放在上辈子，他闭着眼都能搞定。他可是资深程序员，写过八年线上代码，什么稀烂的依赖、什么祖传的屎山没见过？区区一口破锅，还能难住他——
半个小时后，锅还是漏。
"零，你别笑。"
"我没笑。"零说，"我的声音模块没有'笑'这个功能。"
"那你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是怎么回事？"
"那是您自己的心理投射，主人。"零一本正经，"建议您把黄泥再揉细一点，掺点草茎，能增加抗裂性。"
陈策骂骂咧咧照做了。又花了二十分钟，锅底那个洞总算被一块裹着泥的石头堵了个七七八八。他把雨水倒进锅里，架在几块垒起来的石头上，然后抱着胳膊，看着空荡荡的灶膛。
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火。
陈策学过钻木取火，那还是大学社团露营时学的。理论上，只要找一根硬木棍、一块软木板、一把引火绒，再用手速搓上一阵子，就能冒烟。
理论很丰满，现实是他搓了快两百下，手心起了泡，木板摸上去还是温的，连个火星子都没有。
"您的转速太慢了，"零点评，"而且您的体力在快速下降。按这个效率，您大概需要连续作业四小时，才有三成概率点燃。"
"你能不能给点建设性意见？"
"能。您不是有魔力吗？"
陈策愣住。
对，他差点忘了，这具身体里还有一股"很微弱的魔力"。原主好歹是个巫师学徒，虽然穷，虽然饿得半死，但底子还在。
"零，你的意思是，用魔法点个火？"
"点火术是最基础的火焰系魔法，常见咒语结构简单，魔力需求低，完美契合您现在的水平。"零说，"唯一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点火术具体怎么念。您需要先找到咒语。"
陈策的眼睛，落到了那摞旧书上。
他这才有时间认真打量这堆东西。五六本旧书，皮革封面，虫蛀得厉害，有的缺了角，有的干脆散了架，用麻绳捆着才没散。书上没有书名，只在书脊处用褪色的墨水写着编号。
陈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又黄又脆，轻轻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他居然认识。
不，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认识。原主艾伦识字，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陈策借着那股肌肉记忆，能勉强连蒙带猜。
"《基础魔导纲要》……"陈策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第三版，作者，'灰烬之手'……这名字怎么跟网游公会似的。"
零插嘴："先别管作者公会名了，翻目录，找点火术。"
陈策翻了翻，这本《基础魔导纲要》确实跟它的定位一样，全是入门货。讲魔力的感知、冥想、几个最基础的实用小魔法，其中第一页就写着：
【火苗术：以魔力为薪，于指尖燃起一朵火苗。咒语：Fyir·Lyth——】
陈策盯着那串咒语，眉头皱了起来。
"Fyir·Lyth……这是个啥？听起来像某种北欧小语种。"他试着念出来，"费尔，利斯……"
指尖纹丝不动。
"零，你帮我分析分析。"
"主人，我只记得现代世界的语言知识，这个世界的咒语发音规则我完全没有数据。"零提醒他，"垃圾进垃圾出。您得先把书里的所有内容念给我听，录入进去，我才能开始建模。"
"书这么厚，我得念到猴年马月？"
"所以我建议您优先录入火苗术这一条。"零说，"先解决火，再解决饭，其他慢慢来。哦对了，还得再提醒您一次，您的精神力很弱，我一旦开始推演，会抽走您不少精神。以您现在的状态，很可能念完咒语就头疼，施完法更头疼。"
陈策揉了揉太阳穴，把书页凑近了些，借着那几丝从屋顶漏下来的光，一字一句地念给零听。
书上写得很粗糙。就一行咒语，后面跟了半页语焉不详的说明："以意念引导魔力至指尖，观想火焰之形，凝聚、点燃。"
没了。
就这。
陈策一口气没上来："好家伙，这说明书比我上家公司的接口文档还水。'观想火焰之形'，那到底怎么观想？是想象打火机的样子，还是想象一团火？这世界写文档的人是不是都没被客户投诉过？"
"所以我一直说，你们的程序员思维放到这儿，未必全是坏事。"零语气里带上了点兴趣，"至少，您会问出'火焰之形'的确切定义。原主那帮学徒，怕是从来没人问过。"
陈策盘腿坐下，深呼吸。他闭上眼，试着去"感知"体内那点魔力。那感觉很玄，像在漆黑的房间里找一根头发丝，你知道它在，但你就是看不见、摸不着。
"零，魔力到底在哪儿？"
"根据原主残留的生理反应，魔力存储于胸口偏下的位置，约莫是你们东方人说的'丹田'。您试着把注意力放在那儿，像回忆一个很熟悉的、但一时想不起名字的东西。"
陈策照做。憋了半天，额头冒汗，忽然，他"摸"到了。
那感觉难以形容。像兜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很少，很薄，但确实存在。那点魔力凉凉的，像一缕没结成冰的水，在他体内若有若无地流动。
"摸到了！"陈策惊喜地睁开眼睛，然后——那点感觉"啪"地断了，魔力重新隐入黑暗。
"别睁眼。"零说，"您像个刚连上数据库就激动的实习生。稳住，重新连。"
陈策笑了，妈呀，这骂人的方式真亲切。
他再次闭眼，重新"连上"。这一次，他试着把那点魔力朝指尖引。凉意顺着胳膊往下走，走到一半，散了。
再试，又走到一半，散了。
第三次，他憋得满脸通红，那股魔力颤颤巍巍地，终于爬到了右手食指指尖。
"Fyir·Lyth。"
他低声念出那句咒语。
指尖"噗"地一下，冒出一簇火苗。
真的只有一簇，小到可怜，跟打火机开到最小档似的，风一吹就灭。但它是真的火，暖黄的光映在陈策眼睛里，也映亮了这间破屋。
他愣了两秒，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咧嘴笑了。
"零！成了！我他妈真的会魔法了！"
"恭喜。"零说，"顺便报告一下，您的精神力消耗了约三成，剩余七成。建议您别得瑟，先把火烧起来，把土豆煮了。哦，还有——"
"什么？"
"您的火苗，快把眉毛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