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陈策吃得热泪盈眶。
两颗土豆削皮切块，扔进补了洞的铁锅里，煮成一锅稀薄的土豆汤。没有盐，没有油，汤色寡淡得像洗锅水，可陈策硬是喝出了满汉全席的气势。最后连锅底那点渣都刮干净了。
吃完他仰面往床上一躺，胃里终于暖和起来，整个人像重新通上了电。
"活着的感觉，真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零，你说我是不是该先睡一觉？"
"不建议睡太死。"零说，"您现在还有七成精神力，不如趁热打铁，把火苗术再练熟一点。更重要的是，您得开始录入那本《基础魔导纲要》了。"
陈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开卷有益，开卷赚命。来。"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都在干一件极其无聊又极其重要的事：读书。
说是"读"，其实是念。一字一句，把旧书上的内容念给零听。零负责记录、整理、建立索引。它当然记不了这个世界的魔法原理，但它能把文本原样存下来，帮陈策做文档检索，还能在陈策理解偏差时提醒他"这里和前面矛盾了"。
这活儿进行得相当痛苦。
一来，这书写得实在太水。作者"灰烬之手"说是个巫师，写东西却像极了下周就要被裁员、文档随便糊弄的程序员。关键地方语焉不详，形容词一大堆，量化数据一个没有。二来，这书本身残缺，虫蛀掉的、受潮糊掉的、被撕掉当引火纸的段落，少说也有三成。
"零，你说这书缺的部分怎么办？"
"两个思路。"零说，"第一，靠您反复施法，用结果反推原理，补全缺失的拼图。第二，将来找到别的版本对照。眼下只能选第一条。"
陈策点点头，翻到火苗术那页，把书摊在膝盖上，逐字研究起来。
咒语：Fyir·Lyth。
说明：以意念引导魔力至指尖，观想火焰之形，凝聚、点燃。
就这么点东西，他昨晚居然一次成功了，纯属走运。
"零，我想把这东西拆开看。"陈策说，"你帮我想想，这咒语有没有什么结构？"
"数据不足。"零照旧泼冷水，"我目前只有'Fyir·Lyth'这一个样本的文本，没有其他咒语做对照，建立不了语法模型。"
"那就先拆词。"陈策坐直了身子，"Fyir，Lyth。两个词。我昨晚施法的时候，感觉第一个词 Fyir 是在凝聚魔力，第二个词 Lyth 才点燃。也就是说，这可能是'动词+宾语'的结构，或者'聚合+释放'的动作。"
"假设合理，但需要验证。"零说，"您现在可以把力气花在验证第一个词单独念会怎样。"
陈策闭上眼，重新连上那股凉丝丝的魔力，试着只念"Fyir"。
魔力顺从地流向指尖，凝聚在那儿，凉意越来越浓，指尖像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没着火。
"没着火。"陈策睁开眼，兴奋地说，"所以 Fyir 对应的是'聚'这一步，Lyth 才是'点火'。这咒语是个两步操作！我就说嘛，这世上哪有一步到位的好事，肯定得先赋个值再调用。"
"您这比喻……勉强算贴切。"零说，"Fyir 像是给魔力赋值，Lyth 是执行函数。那我们不妨再往下想，为什么书里要求'观想火焰之形'？按您的框架，这算什么？"
陈策盘腿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老毛病。
"观想火焰之形……"他喃喃，"魔力聚到指尖，这时候它还没被'编译'成火，需要一个'目标类型'。观想火焰，就相当于告诉魔力，你要转换成的输出是'火'，别转成水或者别的。"
"所以观想是类型声明？"零接话，"有点意思。那'意念引导'呢？"
"意念引导就是让魔力从丹田流动到指尖的过程，相当于数据从内存搬到寄存器，再送进执行单元。"陈策越说越顺，语速都快了起来，"如果这个世界真按这个逻辑运作，那魔法的好坏，就看两件事：一是你的'变量'够不够精确，二是你的'执行效率'高不高。写代码的人都知道，同样的功能，不同的写法，性能能差出几十倍。"
零沉默了两秒。
"主人，您的这套框架，坦白说，暂时没有硬证据支持。但逻辑上自洽。我们可以设计几个实验，一步步验证。"
"怎么验证？"
"先做一个最基础的实验：控制变量。"零说，"您分别用'最小的观想'和'最强烈的观想'各施一次火苗术，看火苗大小和魔力消耗是否有对应关系。如果消耗与观想强度正相关，就证明观想确实是影响输出量的参数之一。"
陈策眼睛一亮。这提议太程序员了，他喜欢。
说干就干。他先做了一组"最弱观想"——脑海里只浮现一丁点火星的意象，然后念咒。
"Fyir·Lyth。"
火苗"噗"地跳出来，比昨晚还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甩了甩手，做了个"最强调想"——脑子里想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把魔力往指尖死命灌。
"Fyir·Lyth！"
"呼"的一声，火苗窜到一尺来高，差点燎到房顶的蜘蛛网。陈策被自己的杰作吓得往后一仰。
"有了！"他大喊，"强的观想吃得多，弱的观想吃得少！这玩意儿就是个参数！"
零也难得地兴奋起来："好，那就开始记录。观想强度这个参数，我们叫它——您在命名上有什么偏好吗？"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陈策一挥手，"就叫它，输出强度。英文 commit。哦不对，别用英语，那不合适……算了，叫'薪力'也行。总之先记下来。"
"已记录：观想强度，暂定名'薪力'，正相关于火苗大小与魔力消耗。"零顿了顿，"接下来测试咒语音量，和吟唱速度。"
陈策像个刚发现新世界的孩子，一样一样试过去。
咒语念大声、念小声，火苗大小没明显变化，说明音量不是关键参数。念快、念慢，吟唱拖长，魔力流动反而更稳定，说明节奏影响的是稳定性，不是强度。单手施法、双手施法，居然都能成，说明手势在这个咒语里不是硬性要求。
每测一项，零就记一行。陈策的脑子也一点一点亮起来，那些玄而又玄的"魔法"，在他眼里，正慢慢变成一张可以攥在手里的流程图。
直到第五次施法结束，他忽然眼前一黑。
不是晕过去，是突如其来的、像有人拿根针从太阳穴捅进去的剧痛。陈策闷哼一声，抱着头蜷在了床上。
"主人！"零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陈策咬着牙，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就是……头疼，操，好疼……"
过了好几分钟，那阵疼才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陈策瘫在床上，脸色煞白，喘着气。
"抱歉，是我的失误。"零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的推演和记录一直在消耗您的精神力，您施法本身也在消耗，两边叠加，超出了负荷。我之前提过，但没控制住频次。"
陈策摆摆手，嗓子发干："不怪你，是我自己上头了。一研究起来就忘了——没网络，没文档，身体还虚，我他妈还当自己在公司通宵 debug 呢。"
他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雨的窟窿，雨水一滴一滴掉进陶盆里，发出"嗒、嗒"的轻响。
"零。"他忽然开口，"我现在特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的魔法，到底是谁写的。"
零没说话。
陈策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想想，有语法，有变量，有执行逻辑，连观想都是个参数。这玩意儿要真是神造的，那这位神，八成也是个程序员。还写得很随意，缺注释，不留文档，估计早年也没做单元测试。"
"……您分析得有道理。"零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但请您先把命保住，再来研究神的代码规范。"
陈策"嗤"地笑出声，牵扯到太阳穴，又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翻了个身，眼睛仍望着那处漏雨的窟窿。透过那个洞，能看见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零，你说，我要是把这个世界的魔法，全都拆成代码，再重写一遍……是不是就没人能通缉我了？说不定，我还能给自己写个外挂。"
"在您重写世界之前，"零慢悠悠地说，"建议先给火苗术写个完整的需求文档。顺便，把今晚的火升起来。灶冷了，老鼠都要进来了。"
陈策笑了。
"行，那先写文档。"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破屋里，一个饿得半死、被全城通缉的程序员，正盘腿坐在床上，对着脑子里那个嘴贱的AI，一笔一画，描摹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