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南塔烧起来的。
先是一道黑烟,直挺挺地戳进月亮里,像一根插在夜空里的铁签子。然后“轰”的一声,整座南塔炸成了火柱,火星子崩得满天都是,把半边天都烫红了。
霖霖是从床上滚下来的。
她裹着被子摔在青石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外面全是尖叫声、刀兵碰撞声和野兽嘶吼,像几百头发了疯的畜生同时冲进了王城。她赤着脚扑到窗边,刚掀起帘子,就看见一个虎兵把一个跟她玩了十一年的小宫女按在井边。刀劈下去的时候,霖霖甚至没认出那声惨叫是谁的。
“霖霖!”
门被一脚踹开,五哥霖焰冲了进来。他甲胄还没系好,半边带子耷拉在腰上,手里攥着一把剑,剑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走!快走!”
“娘呢?父王呢?大哥他们——”
“走!”
霖焰没给她问完的机会,一把拽过床头的兽皮披风往她身上一裹,扯着她就往外跑。门外全是火。三族联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杀进来的,黑压压的兽影在火光里乱窜,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霖霖在长廊里跑,脚底踩到的东西又软又黏。她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手,戴着他们狮族卫兵的铁腕。
她当场就吐了。
“别吐!跑!”霖焰吼她。
“我、我……脚软……”霖霖的腿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
霖焰反手把她扛上肩膀,继续狂奔。雨点样的血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溅得霖霖满脸满身。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摇晃的火光、兽吼和肩膀上霖焰粗重得吓人的呼吸。
“五哥,父王呢?父王还在正殿!”她倒挂着喊,声音抖得不成调。
“父王在断后。”霖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哥他们都在北门等我们。别说话,别回头。”
霖霖不敢再问了。
她趴在五哥肩上,看着他沾满黑血的脖子,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兽嚎。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家是可以烧起来的。
王庭十二座狮牙塔,烧得一座不剩。
从寝宫到西巷,一路上全是尸体。她看见了从小喂她蜜枣的乳娘,肚子上被捅了个大洞,手还朝着她房间的方向伸着。她看见了教她骑射的将军,半截身子挂在旗杆上,脸上的表情还停着不甘。她看见了跟自己从小打到大的四哥的贴身侍女,被几个狼兵拖进巷子深处,再也没出来。
她想哭。
但哭不出来。
恐惧像一块烧红的铁,把她的眼泪全蒸干了。
“西巷有密道。”霖焰把她放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说,“听着,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停。出了密道往北门跑,大哥他们在那里接应你。”
“那你呢?”
“我先送你过去。”
“你骗我。”霖霖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肉里,“你每次要去做不要命的事,都这个表情!”
“没有。”
“就是有!”
“霖霖!”霖焰突然低吼,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想让娘白死吗!”
霖霖僵住了。
娘死了?
那个早上还摸着她头发说“我们霖霖今天想吃什么”的女人,死了?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视线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两个狼兵已经从巷子两端包抄过来了。狼兵没带甲,半裸着上身,黑毛从脊背一路长到胸口,嘴边还挂着碎肉,眼睛红得像两盏小灯笼。
“抓住那丫头!狼王说了,要活的!”
霖焰拔剑。
他先把霖霖护在身后,然后迎着左边的狼兵冲了上去。十八岁的少年动起来像头刚刚长成的雄狮,剑光在火夜里拉成一条银线。两剑,第一个狼兵的脑袋飞了出去。第二剑,第二个狼兵被从肩膀到肋下劈成两半。
血喷了霖焰一脸。
他抹了一把,回头冲霖霖笑:“看你五哥厉害不?”
话音刚落,一支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霖焰右肩。他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剑拄着地面才没倒。
“五哥!”
霖霖扑过去,想扶他。霖焰一把推开她:“别过来!有弓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两侧的墙头上,密密麻麻站起了几十个弓箭手。黑铁箭头在火光里闪着寒光,像一群饿极了的眼睛。霖霖僵在原地,手边什么武器都没有。她低头,看见墙角有把破刀,像是从哪个死兵手里掉下来的。她扑过去捡起来,刀柄上全是干涸的血,滑得握不住。
“哈哈哈,你们看!狮族的公主捡了把破刀!”
狼兵们笑起来。墙头上的弓手也笑起来。那些笑声又尖又哑,混在火焰的爆裂声里,像一群乌鸦在叫。
霖霖双手握着刀,对准那些弓箭手。她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空中乱颤。
“别过来!谁过来我砍谁!”
笑声更大了。
“小公主,你那刀连鸡都杀不死吧?”
“来来来,往这砍!往老子脖子上砍!哈哈哈!”
霖焰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箭还插在右肩里。他挡在霖霖身前,声音嘶哑:“等会儿我数到三,你往巷尾跑。那边有口枯井,跳进去,下面连着西巷密道。”
“我不——”
“数到三!”
“五哥!”
“三!”
霖焰一把将右肩的箭拔了出来,带出一蓬黑血。他嘶吼一声,身体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有火焰在皮肤下流动。他朝墙头冲去,整个人像一团炸开的金火。
霖霖转身就跑。
她不敢回头。眼泪混着血在脸上流成两条河,嘴巴里全是铁腥味。巷尾的枯井在火光明灭里像一张黑洞洞的嘴。她扑到井边,低头一看,井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身后传来霖焰的吼声,还有弓弦崩响、刀兵相撞、兽吼和惨叫。
跳,还是不跳?
她想起娘说过的话:“霖霖,你是公主,但也是狮族的孩子。狮族的孩子,到什么时候都要站着死,不跪着活。”
可她现在要跳井。算不算跪着?
“下面不是逃命,是去北门找哥哥们。”她对自己说,“不是逃。是去搬救兵。是去……是去活着。”
一咬牙,跳了下去。
井不深,下面全是湿泥和杂草,还有股难闻的腥臭。霖霖摔得七荤八素,脚踝拧了一下,疼得她直抽气。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井壁摸。密道入口她记得,小时候跟着四哥来过一次,墙上有块松动的砖。
指尖摸到了。
她用力一推,砖块陷了进去,旁边“隆隆”裂开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口子。霖霖钻了进去。
密道里又黑又潮,只有脚下湿泥发出的“噗吱”声。她跑得踉踉跄跄,脑子里全是乳娘、四哥、父王、母后,还有五哥最后的那声吼。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方亮起来。
她冲出密道时,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不是北门。
是西角门。
她跑错方向了。
霖霖站在火光里,茫然四顾。西角门外,三族联军的营帐像一片黑色的海。狼兵、虎兵、莽族力士在营地里穿梭,铁甲碰撞声像催命的更鼓。远处还有人在喊:“跑了两个!一男一女!给我搜!”
霖霖赶紧缩回城墙阴影里,后背贴着滚烫的墙砖。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五哥不知道死没死,北门的哥哥们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就剩她一个人了。
就剩她一个了。
这个念头像根针,从她心口扎进去,一直扎到灵魂深处。她忽然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冷,忍不住地抖。牙齿磕得“咯咯”响,连带着那把手里的破刀都在响。
“别抖。”她对自己说。
还是抖。
“别抖啊!”
抖得更厉害。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一队狼兵从巷子里走出来,边走边说话,手里的兵刃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公主跑不远。西角门都封了,她能往哪跑?”
“狼王说了,要活的。狮族的公主,活着抓回去,可比死了值钱。”
“嘿嘿,抓到了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他们往霖霖藏身的方向走来。
霖霖屏住呼吸,把自己尽量往阴影里缩。她闻到了狼兵身上那股腥臭味,像腐肉和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五个。她数了数,五个人,都是轻装,手里拿着刀。
她打不过。
别说五个,一个她都打不过。她的骑射师傅教过她拉弓射兔子,没教过她杀人。娘给的那把小刀倒是带着,可她连只鸡都没杀过。
小刀。
霖霖摸了摸腰间。那柄骨刀还在,贴着母亲亲手缝的刀鞘,安安静静地挂在腰上。她突然想,如果现在她死了,娘给她的刀还没出过鞘,那该多亏。
“那边有人!”
一个狼兵发现了她。
霖霖转身就跑。
脚踝的伤让她跑不快。身后的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一条死巷。巷尾是三面高墙,没有出路。
狼兵们不追了。
他们慢慢围上来,五双血红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像五把刀。领头那个咧开嘴,舌头舔过尖牙:“跑啊。再跑一个给爷看看。”
霖霖贴在墙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她的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把小刀。
“哟,还有刀呢?”领头的狼兵笑出声,“拔出来啊。让爷看看狮族公主的刀,是金的还是银的。”
霖霖拔出了刀。
刀身不过巴掌长,骨白色,在火光里温润得像一块玉。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被她掌心的冷汗浸得发黏。
狼兵们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就这?就这破玩意儿?”
“给爷修指甲都嫌短!哈哈哈!”
领头的狼兵把脖子伸过来,凑到她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来,往这扎。小公主,你敢吗?”
霖霖瞪着他。
这畜生吃人的时候笑得出来,杀人全家的时候笑得出来。现在他伸着脖子,笑得像条发疯的狗。他凭什么笑?他把她的家烧了,把她娘杀了,把她五哥射倒了,把她逼到这条死巷子里。他还敢笑。
一股陌生的力量从霖霖的脊椎骨里蹿上来,像火,像电,像千千万万头狮子在她血液里咆哮。她忽然不抖了。
她笑了。
“好。我扎。”
刀光很淡,快到几乎看不见。
骨刀从狼兵下颌刺入,直没入脑。那狼兵的笑声被截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咯”。他眼球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身子往后倒去。
霖霖跟着他一起倒,手还握在刀柄上。
她想拔刀。
拔不出来。
刀卡在了下颌骨里,像被铁钳咬死了。她用双手握住刀柄,一只脚蹬在尸体肩膀上,使劲往后拽。红绳勒进她的虎口,血立刻渗了出来。
“出来……出来啊……”
剩下的四个狼兵从震惊中回过神,发出暴怒的咆哮。
“她杀了队长!”
“撕了她!”
他们扑过来。
霖霖还在拔刀。
她蹲在地上,像拔一根钉进石头缝里的楔子,全身的力气都使上了。刀纹丝不动。她的手在抖,脚在抖,连牙都在抖。
“出来啊——!”
第一个狼兵的刀劈了过来。霖霖就地一滚,刀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头发。她摔在墙根下,手里还握着那柄拔不出来的刀。第二个狼兵紧跟着一脚踢过来,正中她的小腹。霖霖一口酸水喷出来,整个人蜷成一团。
“死丫头!敢杀我们队长!”
第三个狼兵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霖霖双脚离地,喉咙被扼得发不出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看见剩下的三个狼兵围过来,爪子上的血还热着,眼睛红得滴血。
“我要剥了她的皮。”掐着她脖子的狼兵说,声音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霖霖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的手还在死死攥着那柄刀。
娘给的小刀。拔不出来的小刀。
就在她要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一杆长枪从巷口飞进来,把掐她脖子的狼兵钉在了墙上。那狼兵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手指还保持着掐人的形状。
霖焰出现在巷口。
他满身是血,甲胄碎得只剩几条带子挂在身上,右肩的箭伤还在往外冒黑血。脸上从左额到右下巴横贯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把半张脸都翻开了。可他还站着。
“放开我妹妹。”
剩下三个狼兵转身,看见了他。
“狮族余孽!”
“来得好!”
他们丢下霖霖,朝霖焰扑过去。霖焰没动,等他们冲到面前,才抬手。一拳,第一个狼兵的脑袋被砸进了胸腔里。第二脚,第二个狼兵飞出去,撞穿了两堵墙。第三个想跑,被霖焰从后面抓住脖子,像捏小鸡一样“咔嚓”一声捏断了。
干净利落。三个动作。三条命。
霖霖瘫在墙根下,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她看着霖焰,五哥的身影在火光里像一尊从地狱里杀回来的战神。她突然又想哭了。
“五哥……刀……拔不出来……”她举起那柄还插着狼兵尸体上的刀。尸体就在她旁边。
霖焰走过来,单膝跪下。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她。然后他笑了,那张半毁的脸上,笑容居然带着点宠溺。
“第一次杀人,刀卡住了不丢人。”
他握住刀柄,轻轻一拔。骨刀从尸体里滑出来,带出一丝粘稠的血。整个过程没有半点阻滞。霖霖看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拔得这么轻松?”
“因为你在抖。”霖焰把刀递给她,“用力要使在刀刃上,不是使在手上。你越怕,刀越不听你的。”
霖霖看着刀,又看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我刚才……我把他杀了……我真的把他杀了……”
“嗯。你杀了第一个。”霖焰摸了摸她的头,“以后还会杀更多。怕吗?”
“怕。”霖霖说,“但怕也要杀。”
“好样的。”霖焰站起来,“起来,我们走。北门可能被堵了,从西角门杀出去。”
“五哥,你的伤……”
“没事。死不了。”
他转过身去,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霖霖看着他背后翻卷的伤口,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她的五哥,总是这样,明明伤得那么重,还要装成没事。
“五哥。”她喊他。
“嗯?”
“你转过来。”
霖焰愣了一下,转过身来。霖霖走上前,撕下自己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裙摆,踮起脚,用布条缠住他肩上的箭伤。一圈,两圈,三圈。手法很笨,系得歪歪扭扭。
“好了。”她拍了拍那个丑得要死的蝴蝶结。
霖焰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嫌丑?”霖霖问。
“嗯。”霖焰别过脸,“比你给我做的那件袍子还丑。”
“你——”
“快走!”
两人从西角门杀出去。霖焰在前开路,霖霖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柄小刀。她不敢乱砍,专往敌人腿上、胳膊上招呼。砍一刀就换个地方,绝对不让刀卡住。这是五哥刚才教的。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狼屠、虎煞、莽山,三族族长像三座山一样站在西角门外,身后是黑压压的联军。他们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霖焰。”狼屠开口,声音像破锣,“你们狮族完了。交出狮皇精血,我留你全尸。”
霖焰把霖霖挡在身后。
“交出来,你配吗?”
“呵。”狼屠冷笑,“你父王已经死了。你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死了。现在就剩你们两个小崽子。你觉得,你能护住她?”
霖焰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回头看了霖霖一眼。
“一会儿我冲过去,你往北边跑。那里有条河,过了河就是万族禁地。”
“禁地?”霖霖脸色发白,“进去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也比被他们抓去强。”霖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颗暗金色的珠子,里头像有头金色的小狮子在沉睡。
“这是狮皇精血。拿着。到禁地里,去找狮皇传承。如果老天还眷顾我们狮族,你会有奇遇的。”
“那你呢?你怎么办?”
霖焰笑了。
“五哥给你断后。”
霖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你每次露出这种笑,就总没好事!你跟我一起走!一起走啊!”
“霖霖。”霖焰轻声喊她,眼神温柔得不像个刚杀了几十个人的疯子,“听话。”
“我不听!我不听话!你要死的话,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她举起那把小刀,对准自己的脖子。
霖焰脸色变了:“你疯了?!”
“对!我疯了!我全家都没了,我就剩你了!你要是也死了,我活着干嘛?给那些畜生当俘虏吗?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就先死,你爱死不死!”
霖焰看着她。
火在烧。
身后三族联军,黑压压一片。狼屠已经不耐烦了,挥手下令:“抓住他们。”
霖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行,你厉害。五哥跟你一起走。”
他转过身,身上再次亮起金色的纹路。这一次,那光芒比之前更盛,像有千百头狮子在他体内同时觉醒。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喊杀声和火焰声:
“狮族儿郎,永不为奴!”
然后,他拉着霖霖,朝着禁地的方向狂奔。
身后,三族联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追了上来。
狼屠的声音在后面炸响:“放箭!别放跑了!”
箭雨遮天蔽日。霖焰护着霖霖,用身体挡在她身后,金色的气浪震飞了大半箭矢,但还有几支穿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咬着牙,脚步丝毫不停。
“五哥!你流血了!”
“流得多了,不差这几口。”
霖焰吼了一声,突然加速,拽着霖霖冲过一片燃烧的芦苇荡。火苗“呼”地窜起几丈高,把追在最前面的狼兵烧成了火人。可后面的敌人还是源源不绝地涌来。
两人冲到了河边。
说是河,其实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黑色的裂隙横在荒原尽头,像被什么力量从大地上撕开的一道口子。没有光,没有风,连声音都绕开它走。这就是万族禁地的入口。
前面是禁地,后面是万军。
霖焰停下来。
霖霖也停下来。
“跳吗?”她问。
“怕吗?”他问。
“怕。”
“怕就对了。”霖焰笑了,笑得很大声,像要笑给身后那些畜生听,“但是五哥陪你一起跳。到了下面,咱们继续跑。到了阴曹地府,咱们继续杀。”
霖霖看着他。
火把他的眼睛映得通明,像两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
“好。”她握紧了他的手,“到了下面,继续杀。”
身后,追兵已经到了。三族族长骑在巨兽上,像三尊铁塔。他们看着兄妹俩站在深渊边上的背影,脸上的笑像刀刻的一样。
“跳啊。”虎煞冷笑着,“跳下去死得快点。”
霖霖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她要把这些脸全记住。狼屠的、虎煞的、莽山的,还有那个,正从人群中走出来的白发老头——
狮无道。
她父亲的结拜兄弟,她喊了十七年“无道伯伯”的人。
老人走到军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霖霖,把东西交出来吧。伯伯会替你跟你五哥求情,留你们一条活路。”
霖霖看着他。
“是你放他们进来的。”
狮无道沉默了一瞬,说:“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
“我操你祖宗!”霖霖突然暴喝,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夜空,“你个老不死的!你等着!我霖霖对天发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必杀你!必灭三族!我要拿你的头,祭我爹娘,祭我四个哥哥,祭我狮族全族!你等着——!”
她喊得破了音,像头濒死的小狮子发出的最后咆哮。
狮无道的脸色变了,变得又青又白。她居然敢骂他。整个三族联军都安静了。
狼屠怒极反笑:“好一张厉嘴!抓住她,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霖霖没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霖焰。
“五哥,跳。”
“好。”
两人同时转身,朝着那道黑色的深渊,纵身一跃。
箭雨追着他们射下来。霖焰在空中把霖霖护在怀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身体垫在她下面。
“别怕。”他在她耳边说,“五哥在。”
霖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落进无边的黑暗里。耳边,是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爹娘的、哥哥们的、五哥的、仇人的、火的、风的。世界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
一声极轻极轻的狮吼,从她血脉深处响起。
“来了。”
黑暗中,一双巨大的金色狮瞳,缓缓睁开。
而狮皇精血,在她掌心,开始发出滚烫的光。
像一颗心脏,开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