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盟第一个落脚点,叫赤尾滩。
名义上是个滩,其实是北荒原上一片被火烧过的焦土。三族联军撤走后,这里连野狗都不愿多待。林琳却看中了。地势高,视野好,背后靠着禁地,左右全是泥沼,不好进,也不好出。
“就这了。”林琳踩了踩脚下的黑土,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这也太破了吧……”阿锤小声嘀咕。
“破?有地方睡就不错了。”林琳白他一眼,“你先别管破不破。等我把图纸画出来,你搞定了,这里就是荒古大陆最硬的地盘。”
“那老大,图呢?”
“急什么。”
林琳找块石头坐下,从戒指里摸出那本《狮皇霸体拳》,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她昨晚发现的,书后面还夹着一叠兽皮图,画的全是兵器甲胄。有些能看懂,比如带倒刺的箭镞、可拆卸的护臂;有些则像是天书,线条复杂得她这种特警出身的都头疼。
“阿锤,你看得懂这些吗?”她把兽皮图递过去。
阿锤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他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叠图,像捧着祖宗牌位。
“这是……这是上古狮族锻造术!失传三百年了!我师父一辈子就想见一眼,到死都没等到……老大!这图能借我看看吗?就看一眼!不,半眼就行!”
“借什么借。”林琳被他这架势逗乐了,“以后这些全归你。但有个条件,三天之内,给我做出第一批能用的箭镞。至少三百枚。”
“三……三百枚?我只有一个人啊!”
“所以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林琳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虎风,“虎风,你以前在虎族,有没有认识的、被排挤的、想离开但不敢的?”
虎风想了想,点头:“有。虎族旁支里,像我这样的不少。有些被派去修城墙,有些给虎煞当苦力,还有一些被剥夺了兵权,关在后山。”
“给你两天时间,去联系。愿意来的,带来见我。不愿意的,别勉强。”林琳顿了顿,“但告诉他们,跟着我,有肉吃,有命活,还能让虎煞那帮人跪着看他们站起来。”
虎风眼里燃起一点火。他攥紧拳头,哑声道:“好。我今晚就去。”
“不急。先把伤养好。”林琳看向墨鳞,“你配点外伤药,要管用的。别拿痒粉糊弄。”
墨鳞怯怯地点头,又小声补充:“我还会配止血散,就是……就是少几味药草。”
“哪几味?我让阿锤去采。”
“不用。”虎风开口,“后山有片野药坡,明天我去找。”
“那正好,你顺便把那边地形也摸一摸。”林琳从戒指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兽皮和一根炭条,“画图。别画太潦草,我认字。”
虎风接过去,愣了一下:“你认字?”
“怎么,在你们眼里,公主都是文盲?”
虎风不说话了,低头画图。
霖焰一直靠在树下没吭声。等人都散了,他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在林琳身边坐下。
“你把他们使唤得挺顺手。”
“人尽其才。”林琳看他一眼,“怎么,吃醋了?”
“谁吃醋!”霖焰拔高声音,又飞快压低,“我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个领兵的。”
“我本来就是领兵的。”林琳说,随即补了一句,“上辈子带过几万人。”
“又胡说八道。”霖焰当她开玩笑,摇摇头笑了。
林琳没解释。她看着远处,夕阳把赤尾滩照得通红,像铺了一地血。她突然说:“我们人少,打不了正面。只能靠脑子。狐族是荒古大陆情报最灵的种族,如果能拉过来,后面会轻松很多。”
“狐族?”霖焰皱眉,“那帮狐狸精最会算计。你现在去找他们,他们能把你卖了。”
“那得看谁卖谁。”林琳站起身,拍拍屁股,“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狐族领地。”
“就我们两个?”
“人多了反而不好谈。”林琳说,“狐族吃软不吃硬。两个人,显得有诚意。”
霖焰还来没来得及说话,虎风突然从坡上冲下来,脸色发白。
“老大,有情况。”
林琳皱眉:“什么情况?”
“狐族来人了。”虎风把腰间的短斧抽出来,“就在滩外三里。打的不是战旗,是使节旗。”
“使节?”林琳眯起眼睛,“我们刚到一天,狐族就派人来了。消息够灵通的。”
“领头的是个白面小子,骑头银鹿,身后只跟着两个人,不像打架的。”虎风顿了顿,“但听说狐族最擅长的就是笑脸杀人。要我去赶走他们吗?”
“赶什么?人家送礼来了。”林琳把短刀往腰里一插,嘴角弯起来,“走,迎接咱们未来的军师。”
狐族来的人,叫狐九。
林琳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只想到一句话——这他妈是男的?
银鹿停在滩外,少年从鹿背上下来,白袍胜雪,长发用一根青藤松松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那张脸,是林琳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所有漂亮东西里,最不像真人的。眼睛是浅茶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笑,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狮族公主,久仰。”他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像山泉流过石头。
“少来。”林琳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我灭族才两天,你久仰个屁。说吧,来干什么?”
狐九轻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递过来。
“狐族不参战,但做点情报生意。这是三族联军在赤尾滩附近的兵力布防图。算是我个人,送给公主的见面礼。”
林琳没接。她盯着狐九的眼睛,突然问:“这图,有几个错误?”
狐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公主何出此言?”
“你画的是三族联军的营帐,对吧?但狼屠和虎煞昨晚刚被我打了一次,夜里肯定移营了。你这份图,是昨天的。”林琳走近一步,盯着他,“你拿一份过期的情报来试我,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打仗,对不对?”
狐九不笑了。
他沉默了几息,重新打量林琳,像第一次认识她。
“公主比我想象中,更敏锐。”
“别拍马屁。”林琳一把抽出他手里的兽皮卷,“东西我收下了。不过,过期的东西,得打个折。这样吧,我请你留下来吃顿饭。你顺便给我说说,狐族到底想干什么。”
狐九看着被她抢走的兽皮卷,又看看她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跟着进了营地。
所谓的营地,就是几个破帐篷,几堆篝火,和阿锤打出来的几根铁条。狐九走进去的时候,阿锤正满头大汗地敲铁,火星子乱飞。墨鳞蹲在一旁分拣药草,见有人来,吓得缩了缩脖子。虎风站在高处放哨,背对着他们,像尊铁塔。
“就这些?”狐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公主的狮盟,比我想的要小。”
“小怎么了?”林琳一屁股坐在篝火旁,往火里添了根柴,“兵贵精不贵多。这几个,顶得上别人一百个。”
“哦?”狐九在她对面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在赴宴,“愿闻其详。”
“阿锤,上古锻造术的传人。虎风,虎族旁支里的好手。墨鳞,用毒配药的奇才。”林琳挨个指着,“加上我,加上我五哥。五个人,杀得你们荒古大陆鸡飞狗跳。”
“口气不小。”狐九淡淡说。
“没本事的才叫口气。有本事的,叫计划。”林琳拔出短刀,在泥地上划拉起来,“你看这。三族联军,看似强大,实则各怀鬼胎。狼族要地,虎族要权,莽族要粮。只要我们找到他们之间的缝,就能一点一点撕开口子。”
狐九的目光落在泥地上。她画的是一张简易的三角图,每个角代表一族,中间画满了交叉的线。线条凌乱,但每一笔都落在一个关键点上。
“你的意思是,先离间?”
“先放火。”林琳用刀尖点了点其中一个角,“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彼此。我们只有五个人,翻不了天。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狐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缕银发,浅茶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你的想法很大胆。但你缺一样东西。”
“说。”
“兵源。你们五个人,再强,也打不了一场仗。”狐九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需要人。能打仗的人。”
“所以我才找你啊。”林琳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狐族,最擅长的不就是找人吗?”
狐九怔住。
“你想让我帮你拉人?”
“不。”林琳摇摇头,往后一仰,靠在石头上,“我要你加入狮盟。做我的军师,帮我练兵、布阵、筹粮。等将来我灭了那帮畜生,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凭什么信你?”狐九问,声音平静,“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因为你现在不信我,以后也得信我。”林琳看着他,金色瞳孔在火光里灼灼发亮,“我许你一样东西。事成之后,你就是荒古大陆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们狐族所有被打压的、被欺辱的、被当成玩物的,都能堂堂正正站在明处。”
狐九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狐族被欺压?”林琳笑了一声,“猜的。能被你这样的人亲自跑一趟,说明狐族的处境,不比我们好多少。”
狐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对着林琳,单膝跪地。
“狐九,愿为女王效犬马之劳。”
林琳愣了一下。
“你这就答应了?不再考虑考虑?”
“再考虑,就显得我不聪明了。”狐九抬头,浅茶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情绪,是野心,也是释然,“你是一个我看不透的人。看不透,才值得跟。”
林琳一拍大腿。
“好!爽快!不过……”
“不过什么?”
“你刚才说‘女王’是吧?”林琳站起来,俯身逼近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那咱们先说清楚。将来这后宫里,你可是排第一个的。不能反悔。”
狐九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我是说……”
“我说的。”林琳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他耳边,声音又低又野,“这小美人,我要了。”
狐九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红得能滴血。
霖焰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冲过来把林琳拉开。
“林琳!你干什么!你还是个姑娘家!”
“我收军师啊。”林琳理直气壮,“顺便收个皇后。一举两得。”
“什么皇后!”
“就你听到的那种。”
狐九跪在地上,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当众调戏到说不出话。
而虎风、阿锤、墨鳞三人,已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狐九大人,恭喜入伙!”阿锤喊。
“恭喜恭喜!”墨鳞拍着手。
“吵死了!”虎风骂,但嘴角也是翘的。
林琳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忽然觉得,这破地方,开始有点家的样子了。
她走到狐九面前,朝他伸出手。
“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一起,把这天翻过来。”
狐九看着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缓缓握了上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