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只有二十平米的302负压观察室,空间紧凑得令人发指。
两张单人诊疗床相距不过半米,翻个身就能滚过去。
再看"卫生间"——半透明半磨砂的玻璃,里面要是站个人,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这什么鬼设计……"
"磨砂部分保护隐私,透明部分防止观察对象在使用卫浴的过程中突发紧急情况。"甄天铭一本正经地解释。
"所以我上厕所洗澡你都要在外面观察?"
"医学观察。"
"NO! "
余安安抓狂地抓了抓头发。
“男女有别,我宁愿跟猴关一块也不和你关一起。”
甄天铭放下文件,抬眼看她:
"你不和我关在一起,就没人配合你完成72小时的无菌屏障留观和抗体序列采集,那样的话,那五千的补助——
"其实……半磨砂也挺有隐蔽性的!“
余安安立刻改口,光速认怂。
”况且甄大组长一身正气,肯定目不斜视!"余安安强行扯出一抹讨好的笑,顺势往折叠椅上一瘫,"男女固然有别,但心若有界,到处都是长城!"
甄天铭推了推眼镜,眼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戏谑:"明智。"
余安安瘫了一会又趴了一会,才过去几分钟,她已经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条风干的咸鱼。
整个观察室里。
除了空气循环机持续运转的嗡鸣声。
唯一活跃的生命体。
就是坐在监测台前的甄天铭。
还背对着她。
"甄——天——铭——"
余安安拖长了声音,
甄天铭这才看了过来。
“……你生日什么时候?看在同居一场的份上,我免费给你批一卦!命格运格流年桃花,只要你想听,信女知无不言!”
甄天铭压根像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
余安安不依不饶:“夜市上我给人排盘算命80块一位,现在免费送你,免费!”
“不需要,谢谢。”甄天铭冷冷拒绝,“出生年月日属于个人隐私,不应该随便告诉别人。”
“且!还隐私呢,有什么了不起的!”
余安安不快地嘀咕着,百无聊赖之下只能拿过桌上的红外体温枪,像拿把小手枪似的在指尖打转。
“哔——”
她对着不锈钢桌子打了一下:【22.4度】。
“哔——”
她又对着旁边的高压灭菌箱打了一下:【24.1度】。
“哔——”
最后,她甚至斜着眼,隔着空气对准了甄天铭那身白得发光的衬衫胸口打了一下:【34.6度】。
余安安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反骨瞬间支棱起来。
“甄天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呗!打发打发时间!”
甄天铭眼神极其冷漠地扫过来:“不玩。”
“玩嘛!就用这把体温枪!咱们对着屋里任何物体打,测出来的三个数字加起来,一直加到个位数,谁加出来的数字大算谁赢!”
余安安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比如我打桌子打出22.4,2加2加4就是8!谁输谁选惩罚,大冒险还是真心话,呃……鉴于咱们这里空间有限,惩罚手段不足,呐,咱们把规则定死——选真心话必须知无不言;要是选大冒险……”
余安安贼兮兮地凑过去,故意放出狠话:
“内容统一规定,输的人,必须亲对方一口!”
这天马行空的规则让甄天铭直皱眉,余安安却在坏笑,她自认为自己抓住了甄天铭的软肋,这种有严重洁癖的禁欲系怪胎,听到“亲一口”这种丧心病狂的大冒险,绝对会吓得退避三舍,到时候,只能乖乖选真心话任她盘问!什么隐私问不出来?
嘿嘿嘿!
余安安恨不得给聪明绝顶的自己跪下来磕三个响头。
甄天铭打字的手果然顿住了。
他推了推无框眼镜,眼光落在余安安那张写满奸诈的小脸上,沉默了整整三秒。
“可以。”他淡淡开口,想要拿过体温枪,余安安伸手夺了回来。
“女士优先,我先来。”
余安安对着水龙头,按下体温计,屏幕显示21.6——
“2+1+6等于9!
余安安跳起来欢呼。
“呜呼!赢定了!!”
甄天铭接过体温计,对着墙面打出22.3——2+2+3=7。
果然,甄天铭输了,余安安挥手绕场庆祝。
“我这夜市桌游女王的称号真不是盖的!嘿嘿嘿——”
余安安雀跃地过来甄天铭身边,带着同情地口吻问道。
“不过按照惯例,还是问一下,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甄天铭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答道。
“真心话。”
余安安扬起嘴角,一切尽在掌握!
“好,告诉我你的出生年月日。”
甄天铭略犹豫。
余安安清清嗓子。
“愿赌服输啊。”
“1996年2月3日。”甄天铭老老实实地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余安安努力克制才能按捺住内心的狂喜和得意,哼,让你作、让你傲,让你输得夸夸叫。
“哟,96年2月3号,还是水瓶座呢!”
余安安打量着他,手指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日月同宫,天干水旺……属鼠的水瓶座,难怪这么毒舌又死板,跟个外星文明似的!人前高冷、人后傲娇,估计…还是个B型血吧?”
“这是第二个问题,再赢一次我才能回答你。”
余安安翻了个白眼,燃起斗志。
“嘿,今天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把族谱都交代出来!”
两人开始第二局。
余安安举起体温枪,对准不锈钢操作台。
“滴——”
屏幕显示:
【28.4℃】
她低头计算。
“2+8+4=14,1+4=5。”
甄天铭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对着窗帘按下测温键。
“滴——”
【24.3℃】
余安安凑过去。
“2+4+3=9。”
她愣了一下。
“等等。”
她抬头看向甄天铭。
“你的温度明明比我的低,为什么数字反而比我大?”
甄天铭看了她一眼。
“这游戏比的不是谁热,比的是最后留下来的数字。”
余安安沉默两秒,然后一本正经地摊手:
“好吧,那这一局不算。”
甄天铭眉梢微挑。
“为什么?”
“你作弊。”
“哪里作弊?”
余安安指着他的脸。
“你知道这些科学知识,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这叫信息差,不公平。”
甄天铭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把耍赖说得这么坦荡。
“重新来。”
余安安重燃斗志。
第三局。
输。
“等等,这次是环境因素。”
第四局。
输。
“空调风影响了。”
第五局。
输。
“这个床单一定有问题。”
第六局。
输。
余安安看着桌上的体温枪,表情逐渐凝重。
“甄天铭,你是不是偷偷给它开光了?”
“科学仪器不存在开光。”
“那为什么它每次都站在你那边?”
““稍微懂点初高中物理知识和小学奥数知识就能做到。”
余安安一脸沉痛地放下体温枪。
“这个体温计有问题!算了算了,不玩了,睡觉。”
余安安气呼呼地去床边躺下。
甄天铭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很想探究一下她的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为什么每次能用一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方式,把失败解释得理直气壮。
奇怪的是。
他竟然没有觉得厌烦。
反而觉得……
有些吵闹的观察室,似乎没有刚开始那么冷了。
甄天铭抬头走到了床边。
“咳咳,按照惯例,还是问一下,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甄天铭学着余安安刚才的口吻问道。
余安安蹭一下坐起身,看着甄天铭,好嘛,这人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余安安本想顺势耍个赖的,没糊弄过去,算了,愿赌服输吧,她也不信这大理石能问出什么花来。
“真心话。”
余安安撇撇嘴,不情不愿小声应道。
“什么?”
“真!心!话!”余安安莫名来气。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余安安憋屈又无奈的表情,甄天铭竟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刻意忍下了。
“咳咳…”
甄天铭清了清嗓子,示意着手里的流行病学调查表,视线停留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那里,是空白。
“你的紧急联系人没有填。”
余安安愣了一下。
“这个啊……”
她刚想笑着糊弄过去。
甄天铭却继续问:
“如果这次检测结果异常,需要通知谁?”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余安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停住。
冷白色的无影灯打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瞬间掠过的刺痛与慌乱照得一览无余。
那些被她用嬉皮笑脸、打工赚钱、养流浪猫狗包裹起来的过往,像是一块结了痂却依然鲜血淋漓的旧伤,被这个冰冷严谨的男人,用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窒息般沉寂。
余安安低着头,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
甄天铭看着她沉下去的情绪,眉尖微微皱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踩到了某种超越医学调查范畴的私人禁区。
“呃…这个问题如果属于个人隐私——”
“算了!我愿赌服输!”
余安安吸了吸鼻子,她抬起头看向甄天铭,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的反骨:
“我不选真心话了。”
甄天铭一愣:“什么?”
“我改选大冒险。”
余安安心一横,眼一闭,带着一股子“死就死吧”的悲壮,猛地站上床,这使得她的身高比甄天铭还高出大半头来,她伸出双手一把薅住甄天铭的脸蛋,像捧着一朵花,然后直接将脸凑了过去——
甄天铭躲避不及,两片带着柠檬糖甜味的软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甄天铭冰凉的额头上。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甄天铭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处,连呼吸都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而余安安在一秒后迅速撤回,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唇,红着脸别过头去,梗着脖子嚷嚷:
“出来混讲究说到做到!两清了啊!闭嘴!睡觉!”
说罢,她拉过防菌被子往头上一蒙,假装自己已经彻底安息。
甄天铭一个人站在冷光下。
他修长的手指僵硬地搭在床沿,额头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一抹滚烫而柔软的触感,以及……淡淡的柠檬甜香。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不小心按到了桌上的体温枪。
红色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现出他此刻手心的温度——
37.7℃。
医学上,这是发热的指征。
此时此刻,这是心动的指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