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安安觉得——她身上的猴毒发作了。
因为,此时此刻,她躺在那张狭小的诊疗床上,已经翻转腾挪了大概几百个来回。
左翻。右翻。
裹着防菌被滚成一个卷。
又重新把自己展成一张饼。
可——她还是睡不着。
这件事情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可能并不算什么。
失眠而已,人生常态。
但发生在余安安身上,就极其不正常。
因为她有一个天赋异禀的隐藏技能:秒睡。
而且是那种非常不讲道理的随时随地秒睡——公交车上能睡,地铁终点站能睡,甚至趴在宠物店的猫窝旁边都能睡得香甜无比。
在余安安的人生信条里,睡眠质量那是刻进DNA里的东西。
现在,她居然失眠了。
这合理吗?
不合理!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中毒了,猴毒发作!
“完蛋了!”
余安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防菌被直接蒙到了头顶。
她顶着被子坐在那里,像一个刚刚从培养皿里苏醒的奇怪生物。
三秒后,她猛地掀开被子,直挺挺地跳下床。
这声惊呼,把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甄天铭吓了一跳。
他骤然抬头看过去。
只见余安安满脸通红,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乱糟糟的头发黏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像一只刚从蒸笼里逃出来的小红猫。
甄天铭眉心微动,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隐秘的紧张:“怎么了?”
余安安没有回答。
她只是表情极其凝重地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那架势,仿佛马上要宣布什么足以打败现代医学的重大发现。
甄天铭放下手里的资料,起身:“余安安?”
余安安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甄天铭,我——”
余安安停顿了一下,眼眶泛红。
“猴毒发作了。”
空气瞬间沉寂。
足足三秒。
甄天铭看着她红得透亮的小脸,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手指下意识按住桌沿:“哪里不舒服?中枢神经有麻木感吗?”
余安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神情严肃而沉痛:“我睡不着!而且……浑身发热!”
甄天铭语气凝重:“还有呢?”
“脸也热!烫得能打鸡蛋!”
甄天铭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确实很红。
但……瞳孔清晰,呼吸虽然急促却无哮鸣音,并没有任何病毒性脑炎或神经毒性反应。
倒像是……纯粹自己在被子里给闷出来的。
甄天铭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起来,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用微凉的掌心在余安安饱满发烫的额头上轻轻探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蒙着头盖被子?”
“对啊!”余安安理直气壮,“这样是不是加快了病毒感染的进程?”
甄天铭看着她这副极其认真的模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与纵容:
“你知道人在缺氧和高热封闭环境下,会出现什么生理反应吗?”
余安安眨了眨大眼睛:“不知道。”
“脸红。”
余安安摸摸脸。
“体温升高。”
余安安又试试额头。
“心率加快。”
余安安捂住心脏。
“甚至会因为二氧化碳潴留而产生焦虑。”
甄天铭冷冷地补充道。
余安安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几秒后,她试探性地小声问:“所以?”
甄天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你只是把自己盖太久,给闷熟了。”
余安安摇了摇头,满脸不信:“不可能!我的玄学直觉一向很准,我感觉我就是在发烧!”
“你的感觉缺乏临床数据支撑。”
“万一呢?!”余安安越想越慌,两眼发直,“万一我的猴毒真的发作了……
余安安表情痛苦。
“我那笔六千五的补助怎么办?!你们项目组会扣我钱吗?!”
甄天铭彻底无语。
搞了半天,她如此紧张,患得患失,不关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是担心那笔还没到手的六千五补助泡汤,这到底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你老实回答我,不许骗我。我不想中途开香槟。”
余安安瞪着甄天铭。
“会不会扣钱?”
甄天铭也只能顺着她的思路答道。
“不会。”
“真的?”
“嗯。”
甄天铭郑重地点头。
“哪怕你真的变成了猴子,这六千五也是你的应得工伤补偿。”
余安安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变成猴子也有六千五?!那太好了!”
余安安转悲为喜,看起来拿不到钱比变成猴对她来说严重千万倍。
“刚才真吓死我了,我真怕猴毒发作,我没了那什么…抗体…就没有观察价值了。”
甄天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与其在这里幻想自己变猴子,不如去洗个澡。”
余安全身细胞陡然警惕起来!
往后猛退两大步,抱紧胸口,瞪大眼睛盯着甄天铭:
“洗、洗澡?!这绝对不可能!我余安安清清白白,绝对不接受这种奇奇怪怪的医学观察!”
甄天铭捏了捏太阳穴,语气平淡中带了一丝无语:
“第一,淋浴间水流冲刷可以降低体温。第二,你身上有一股汗臭味。第三,我对观摩没有任何兴趣。”
说完,他坐回监测台前,拉上一道遮挡视线的无菌隔帘。
余安安跟过来检查了一下这个无菌隔帘,她小手往那帘缝里一塞,确定它不“透”,这才放下戒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天雷滚滚降下来,专劈不讲诚信的大理石!”
甄天铭岿然不动。
余安安确认无恙,这才拿上无菌洗漱包,大摇大摆地进了半磨砂卫浴间。
卫浴间内。
余安安遇到了人生新的挑战——如何使用一个看起来像宇宙飞船驾驶舱的淋浴设备。
她盯着面前一排金属按钮。
陷入沉默。
“洗个澡而已,为什么搞得像启动火箭?”
没有冷热标识。
没有普通开关。
甚至连一个正常水龙头都没有。
只有各种旋钮和感应区域。
余安安研究半天。
最终。
她锁定了中间那个最大的金属旋钮。
“按照正常逻辑,最大的,应该就是主开关。”
她伸出手。
猛地一拔。
然后一扭。
下一秒。
“哗——!!!”
巨大的水流声瞬间炸响。
余安安甚至没反应过来,头顶那个脸盆大小的顶喷花洒,瞬间开启。
冰冷的无菌水。
从天而降。
“啊!!!”
余安安整个人僵住。
三秒后。
“好冷!!!”
她抱着脑袋疯狂后退,但冷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衣服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洗澡还带攻击模式!”
余安安冻得牙齿发颤,慌忙伸手想关掉开关,越急越乱手指一滑,按中了旁边的按钮。
“噗——!”
墙壁四周的辅助喷头同时启动,水流从四面八方袭来。
余安安彻底崩溃。
“救命啊!!!这个卫生间成精了!!!甄天铭!!!它要谋杀我!!!”
卫生间外。
甄天铭手里的笔。
停住。
第一声水响。
他没有动。
第二声抱怨。
他皱了皱眉。
第三声。
“救命!”
他噌地起身,整个人瞬间站起走到门口。
“余安安!”
没有回应。
“开门。”
只有混乱的水声。
甄天铭紧张了起来。
“余安安!”他喊道。
屋里依旧没有回应。
下一秒。
他启动紧急开锁。
“咔哒。”
门打开,水汽扑面而来。
甄天铭快步冲进去。
眼前的余安安像一只掉进水里的猫站在喷头下面,满脸绝望。
“甄天铭!”
看到他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快!这个花洒欺负我!”
甄天铭一步跨上前,修长的手腕揽住她湿透纤细的腰肢,狠狠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将她的头抵在下巴下沿护住,然后在一片水柱中盲操按下了顶喷总阀的切断键——
“啪嗒!”
漫天狂暴的水流戛然而止,浴室里只剩下滴水声,以及两人剧烈重叠的心跳声。
世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不会用感应阀,为什么不问我?”
甄天铭声音哑得像沙石刮过。
没等余安安回答,他手臂猛地发力,左手顺势抄过她的膝弯,将全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余安安“公主抱”出了浴室。
突然的失重感让余安安惊呼了一声,下意识伸出冰凉的小手,死死抓住了甄天铭湿透的衬衫衣领。
掌心下是他坚硬温热的锁骨,耳边是他有些沉重的喘息声,余安安整个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甄天铭将她抱出卫浴间放在诊疗床上,顺手扯过一条巨大的干爽无菌毛巾,劈头盖脸地蒙在了她头上。
视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余安安刚想抬手揭开,甄天铭的大掌已经隔着毛巾按了下来。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压抑后的急躁,隔着毛巾按着她的脑袋一阵胡乱揉搓。
余安安被搓得像个摇摇晃晃的小木偶,脑袋顺着他的手劲左摇右晃,嘴里发出微弱的“咕噜”声,连反抗的力气都使不上。
然后,毛巾被他顺势往下一拉,包住了她冰凉的小脸。
甄天铭捧着她的脸,指尖隔着毛巾蹭过她的额头、脸颊,最后细致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脖颈。
这触感太清晰了。
连带刚才在他怀里的体温也太清晰了。
一想到这些,余安安感觉自己连喘气都有点不清晰了。
她缓缓抬起僵硬的小手,轻轻捂住了自己左边胸口。
那里—— 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砸碎肋骨的疯狂节奏,狂暴跃动!
咚!咚!咚! 快要炸开了。
“怎么样?”
甄天铭半弯着腰,双手撑在她身侧,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此时的余安安头上还盖着毛巾,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说不清是冰凉还是滚烫的小脸僵在毛巾里,整个人彻底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状态中。
“甄天铭……完蛋了。”
她僵硬地抬眼看着他,带着一种极度沉痛的哭腔:
“我现在感觉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我的猴毒……可能真的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