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职校毕业生陈默,这段时间遇到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他爸驾鹤西去三个月了。
第二件,他好端端地在家坐着,溜进来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女鬼。
……
乌伤市,迎恩巷。
西门老城的这片天,挖掘机从早碾到晚,铲斗撕开老墙基,像在剥百年尸骨。
十几代人的光阴,几秒碾作齑粉,铁皮围挡上的喷淋头终日呲水,天还是灰蒙蒙的。
拆迁补偿款一开始发放,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气,几天工夫就散得干干净净。
很快,整条巷子只剩八角井边上,还杵着一栋三层老楼。
迎恩巷八角井19号,陈家祖宅。
小楼是民国时期照着沪上的样式修的,窗户上嵌着彩色花格玻璃,露台上的铁艺栏杆,斑驳得露出了红色底漆。
老洋楼就像一个褪尽铅华的民国舞女,猛然穿越到了2026年的繁华街头,不知所措……
两千多年古老县城,地脉结界被生生撬动,那些沉在岁月底层的游魂、执念,正顺着这股乱窜的地气,一股脑往这栋挨着八角井的老宅里钻。
守楼的少年叫陈默,刚满十六周岁,职校毕业生。
陈默个子不矮,眉眼生得清俊,搁人堆里,能让人多看两眼那种。
美中不足的是老天爷在陈默的嘴上,过早地嵌了一圈板刷似的浓密胡茬,加上下颌线方得发硬,细品一手,活脱脱是从课本插图里抠出来的鲁大师。
开学报到的第一天,陈默就默默地领取了“定制”般贴切的绰号——“鲁大叔”。
后来更过分的是连班主任吴老师,都喊他叫“鲁大叔”。
三年校园生活,陈默活得像一道风不鸣条的影子。他不凑热闹,不抢话头,课堂上龟在最后一排,整天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三观没毛病,既端又正。
开学才一个月陈默就暗恋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同学们都喊她叫“大白兔”。
她不是年级里最漂亮的,但皮肤白得透粉,身子圆润柔软,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身上总好像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时有时无,搞得陈默闻到一次,神魂颠倒一次。
自从学校歌咏比赛上,急匆匆上台下台,两个人不经意撞了个满怀之后,本就沉陷的陈默瞬间无力自拔。
三年来,他偷瞄过大白兔无数次,滚烫的情话在喉咙里滚过千百遍,最后毕业时连口水一起全咽了回去。
“咚咚咚——”
猜一百回都不带错的,陈默知道敲门的是谁。
这周已经第三次上门,是誓师一百天攻坚拆光西门片的拆迁办的工作人员。
“等我一下,我在拉粑粑呢,咳咳……”
陈默慢吞吞从沙发上站起来,不耐烦地喊了一句,老房子里还有一大堆杂物要整理,想起来就烦。
他提起电热水壶,慢吞吞到厨房里接了水,顺手在供桌香炉边捻了一点灰,指尖搓了搓,趁着接水的工夫,手腕一抖,尽数弹进水壶里……
“下次还来,就让你们吃鼻屎了……”
陈默嘟囔了一句,终于把门打开了。
两个街道办的中年大妈,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组长,陈默都熟悉,三人的脸上全是那种体制边缘工作人员惯有的疲惫。
“小陈,这回大姨替你找的这个女朋友,你肯定满意,白白净净的。”
“陈默,今天我们能不能敞开心扉好好聊一次,时间紧任务重,真耽搁不起了。”
两句话几乎同时撞进陈默的耳蜗里……
陈默侧身让他们进来,只吐了一个字:“坐。”
客厅是他上个月刚收拾出来的。
墙面刷得雪白,新铺的地板拖得发亮,还添了一套欧式家具。
夕阳昏黄的光从花格玻璃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块模糊的彩斑,安静得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打旋。
把父亲送上崎山陵园安顿好后,陈默本来盘算着把家里简单地装修一下,一楼二楼还有大院子全都出租出去,因地制宜做个现成小包租公也挺不错的。
结果墙刚粉刷完,多年来只闻雷声不见落雨的事,一夜间就突然加快了速度。一礼拜之内,整个片区就只剩陈默家没签拆迁协议了。
陈默看着胖呼呼社区大妈两片嘴唇在不停翻飞……脑子里全是那本困扰他多日的爷爷的手记。
手记里不光夹着父亲留给他的存折,扉页上还写着几句不知哪朝哪代堪舆先生留下的一首诗,墨迹都洇开了:
八棱涵地脉,金井镇城根。
一泉承王气,千载护乌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八角井,乃古乌伤建城时所定第一口金井,井底地脉绵延千里,锁全城龙脉地气,井底地脉下连一座废弃百年的三界古门。
最让陈默震惊的是,根据手记里的开支明细,他爷爷陈九洲还是传承有序的乌伤三界驿站——第三十九任站长,每年光职务津贴就有三万大洋,站长之位还可以世袭……
陈默捏着爷爷那张泛黄的委任状,只觉得荒唐至极——合着他爸守了一辈子修鞋摊,守的竟然是个体制内‘神仙’职位?
上世纪八十年代落实政策,大地主陈家收回这栋老洋楼的时候,迎恩巷谁不眼红?老城核心,民国洋楼,只要稍微隔断一下,往外出租几间房,一家人一辈子都吃喝不愁。
但陈默父亲陈大海偏不,一间也没租,就在门口摆了个修鞋摊,风里雨里,雷打不动出摊……
街坊背地里嚼舌根,说他当年被清华退学回来,挂大黑板游街时,脑子受了大刺激。
等陈默有了记忆……母亲在一次大吵之后摔门而去,再没回来……三个月前,父亲瘫在鞋摊旁,手里还攥着一只没修完的高跟鞋。
“那就这样说定了,过几天我带我侄女过来跟你先见个面,虽说你们年纪都还小,但你家这个情况,早点也行……”
“嗯,嗯……”
胖呼呼阿姨见陈默应允了,可开心了,顿时脸上像怒放了一朵花。
顶着一脸“草莓地”的小组长,终于逮住说话机会了,但瞟了一眼满屋子的新家具,他内心其实是相当绝望的……
“整条巷子都推平了,过几天就要断网……签了,换新房,拿现金补偿,哪样不比你在这儿守着强?屠主任发话了,签约奖,按时搬迁奖励,照样都给你……”
陈默慢吞吞掏出口袋里的进口电动剃须刀,嗡嗡在光溜的下巴上游走起来,一遍又一遍……家里的财政大权归他自己支配后,他不允许脸上再有一根胡茬冒出来。
水壶开始滋滋响,水汽一圈一圈顶着壶盖。他起身提壶,把掺了香灰的水,依次倒进一次性纸杯里,递过去。
陈默垂着眼,小小的恶作剧得逞后,竟让他后背窜起一阵微电流,麻痒痒的——像憋了半天的尿,终于痛快撒出去的那种酸爽。
“我要在这老楼里等我妈回来……拆了,我妈就找不到我了。”
陈默关了剃须刀,声音压得很低,爷爷手记里说的三界驿站站长的事,他压根就不相信,也不太感兴趣。
前段时间准备装修时,陈默清理出不少这栋老洋楼的原始造价票据。
他毛估估一下,这洋楼光建造成本,在当年就需要十七公斤黄金左右,拆迁赔偿款堪堪只够买地的钱。
陈默还知道自家这楼是乌伤历史上第一座用水泥建的洋楼,有他的历史价值在,值得保护一手。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五六年前有八角井动迁消息后,父亲陈大海就不止一次放过狠话,谁敢动老洋楼一砖一瓦,他必以命相博,这根本不是多少赔偿款的事。
崽卖爷田心不痛的事,陈默做不出来,老陈家的血脉里,压根就没有这种基因,陈家勤俭持家十几代,最终坐上乌伤民国首富的位置,一定是有道理的。
父亲当时说狠话时那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陈默现在还历历在目,他也早打定了主意,这钉子户他当定了——绝不拆。
“你们晚饭吃了吗?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小组长和阿姨轮番上阵,足足说了有半个小时,陈默终于忍不住了。
“酸菜鱼怎么样?土鸡煲也不错……”
小组长彻底没了耐心,他猝的站了起来:“谢谢了,我们都不饿……我们明天再来。”
三人起身出门,踩着陈默扫出来的青石板路,渐渐远去。
“这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们不用来了……”
陈默冲着拉着长长背影的三个人喊了一句,也不知道他们听见了没有?
长长的迎恩巷,过去卷帘门边坐满了妖艳的女人……如今破败得只剩下风声。
有些堵心的陈默上前,“咔哒”一声,门闩落下,把尘土和外面的世界一并关死。
他刚要转身去收杯子,忽然一顿。
门缝里刚才灌进来一股风,凉得不太对劲,像贴着脊梁骨滑下去的。
那风没什么分量,却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冷,像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跟着进来了。
他慢慢转过身。
客厅正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窈窕淑女……
第一眼看过去,陈默心跳骤停……那身形轮廓,竟与他脑海里描摹过千百遍的女同学“大白兔”重叠在了一起。
“大白兔,你要干嘛?”
话到嘴边……可再一看,就不对了。
这女子穿着素净的旧式青布长衫,身形被一层极淡的白雾裹着,眉眼温婉,却美得有些过头,像画上拓下来的。
那种清冷,是活人脸上绝不会有的。
静得可怕,只有一股风在梁上绕来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