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干完活还打了几桶井水冲凉的陈默，现在突然间感觉很冷……
因为他看清楚了，对面女子撩头发的手指头居然是半透明的，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撞上厚重的木门，也不敢转身，绝不可以把后背留给她。
“三更半夜，上上下下爬楼梯的是你？”
陈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问道。
酷似大白兔的女人利落地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以来……经常在露台唱歌的应该也是你？我爸头七那天，你嘤嘤了一晚上……”
陈默背在身后的手摸到了门把手——偏偏这破门是往里拉的。
“空房子里捡了几本旧琴谱……不好意思打扰到您歇息了……”
她莞尔一笑，那瞬间的明媚，根本不像鬼。
陈默被这好看的样子猛地撞了一下心口，恐惧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熟悉感。
陈默似乎闻到了大白兔的奶糖味，耸了耸鼻子，继续问道：“半夜在井边捣衣服的也是你？那年跌井里的赵半狗是你救的？”
“是我……”
那女子顾自走向沙发，裙裾未动，人却已轻飘飘地落坐在沙发正中，姿态优雅得仿佛置身于百乐门的包厢，而非这昏暗的老洋楼。
她抬起那双通透的眼，坦然望着他：“我就是你们街坊这些年来，茶余饭后常提起的那个……漂亮女鬼。”
“女……鬼。”
陈默在舌尖里滚了滚这两个字，先前被美貌冲淡的寒意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没敢动，背心紧贴着门板，盯着沙发上那抹轻飘飘的身影，喉咙发紧：“我叫陈默，你也可以叫我‘鲁大叔’……学过一点风水，擅长抓鬼什么的，认识你很高兴。”
说完这几句，陈默满脸通红，这不是张口就来，胡说八道吗？说谎的感觉真特么不好。
“我叫林晚樱，从你出生那天就认识你了……桥底算命的“胜天半子”答应收你做关门弟子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林晚樱掩唇轻笑，那笑声像风铃被夜风吹动：“陈默，鲁大叔，你一无祖传，二没师承，还懂风水还会抓鬼呢？你见女同学都脸红，梦里喊了三年的大白兔，你最后到底撵上了那只兔子没有啊？”
林晚樱咯咯大笑起来，肚子都绯红一片的陈默在笑声里不停挠头，嘿嘿跟着缓解尴尬……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陈默，落在供桌上那册厚厚发黄的手记上，“你爹陈大海守了一辈子的秘密，你到底还是翻出来了。”
陈默诧异道：“你都知道？我家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这楼，这井，这地脉，都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栖身之所。”
林晚樱的手指轻轻划过沙发扶手，却没留下任何痕迹，“你父亲陈大海是个老实人，他摆修鞋摊，一半是为了生计，一半是为了替你爷爷守着这座‘驿站’，不让我被外头的地气冲散，这些年可是费了不少心血，只可惜就这么走了……他甚至都来不及把那活儿传给你……”
“我可不学修鞋……”陈默脱口而出。
“大人说话别插嘴，我说修鞋了吗？”林晚樱有些生气的样子。
陈默心里一揪，想起父亲瘫在鞋摊旁的样子，想起那只攥着高跟鞋粗糙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楚压了下去，问出了最关键的疑问：“那你呢？外头天翻地覆，迎恩巷都拆成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去投胎？”
问完这句，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林晚樱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双弯弯的眉眼一点点沉静下来，像月色沉入古井。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想走，可我走不了。这魂魄，被一根‘馋念’钉死在这儿，已经一百年了。”
“馋念？”
陈默一时没听懂，只觉得这词从一缕女鬼嘴里说出来，带着点荒诞的滑稽感，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心酸。
林晚樱微微仰头，目光仿佛已经穿过天花板和层层废墟，望向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远方。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散在空气里：“民国三十三年，我十二岁。那年秋天，巷口的桂花开得最好，我娘牵着我在井边洗头，说要去姑婆家一趟，回来就给我买‘福兴斋’新出的桂花糕。那糕，要用当年新采的金桂，拌上最细的糯米粉，蒸出来才够香、够糯……”
陈默借着掏手机机会，隔着裤子狠狠地拧了一把自己大腿。
“嘶……”
剧痛让陈默面部表情特别的古怪——奶奶的，家里真有鬼，还是个天没黑就敢出来溜达的女鬼。
林晚樱顿了顿，确定陈默的异样不是自己引起后，透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像是在描摹桂花糕的轮廓。
“我每天坐在井边等，从桂花初开等到花落满地，我没能等到我娘回来，直到第二年，鬼子的炸弹……把我炸碎了。”
大颗的眼泪从林晚樱脸上滚落下来，晕染了太阳色，泪珠是金色的。
“……也没等到那口糕。这口气就堵在喉咙里，成了执念，锁住了魂魄。百年来，地脉护着我，也困着我。只要尝不到那口纯正的、带着当年秋日阳光气息的桂花糕香，这‘馋念’就解不开，我过不了奈何桥，也进不了轮回井。”
这执念太轻，又太重，轻得像一阵风，重得压了这个林晚樱一百多年。
“天杀的鬼子，全都不得好死……所以……只要吃到那口糕，你就能走了？”陈默大声咒骂一句，后半句声音有些发涩问道。
“闻一闻就行。”
林晚樱纠正道，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他，眸子里有百年的尘埃。
“我的魂体，受不得凡间烟火浊气。必须是民国古法现蒸的桂花糕，那升腾起来的第一缕纯正香韵，带着岁月和诚意，才能化开这口‘馋念’。若是寻常成品，别说一口，就是一筐，也解不了这锁。”
林晚樱说完，客厅里又静了下来。
浅的发白的光斑在地板上缓慢移动，陈默看着沙发上那抹清冷又美丽的魂魄。
陈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黑的天色，问出了口：“那……桂花糕，去哪儿找？”
——我得赶紧溜。
这念头一冒，陈默猛地一激灵，脊梁骨都绷直了。
晚樱轻轻摇头，发梢的雾气跟着荡开……
“去哪儿找？”
陈默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梁上绕着的阴风，更怕林晚樱的脸皮突然就剥落下来，露出鬼的模样。
“这法子，早失传了。如今的桂花糕，蒸出来只有甜腻，没有灵气。我要的，是民国那时候的味儿，得是秋阳晒透了的金桂，混着新米磨浆的清气……怕是这乌伤城里，再没人会做了。”
陈默没说话，只盯着她那双半透明的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应该会做。”
陈默躲开林晚樱的目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林晚樱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直起身，终于敢侧过一点身子，不再死死抵着门板，“那本手记里面记着不少老方子，我没记错的话，就有手搓桂花糕的配方。”
林晚樱的眸子微微一动，像是古井里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但她很快垂下眼，轻声道：“即便有方子，食材难寻，火候难控……不急了，我都等了快两甲子了，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不行，这事可耽误不得，来我家既是我家贵客，助人为乐胜造七级浮屠，古人还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陈默不敢停止说话，他要吸引住女鬼所有的注意力，影响她暴起杀心。
陈默语气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他瞄了眼手机里的时间，再不找机会脱身，天就全黑了。
他不待林晚樱再说些什么，转身“咔哒”一声拉开了门闩。
夜风裹着尘土灌进来，吹得陈默额前的碎发乱飞，即将逃出生天的狂喜让他心跳飚过了一分钟一百八十次。
他缓缓回过头，提防林晚樱趁着自己转身的机会扑上来咬他的脖子……看着沙发上那抹清瘦的身影，屏住呼吸补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今天我跑遍全城，也给你把那口‘味儿’找回来。”
门才开了一条细缝，陈默灵巧闪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里的阴冷，也隔绝了那双望着他后背的眼。
“大慈大悲的爷爷奶奶啊……”
陈默心里嘀呼一声，拔腿跐溜就跑，凌乱的风瞬间把他的头发都吹直起来。
跑了不下一百多米，眼看就要跑到迎恩巷拐角，一道倩影挡住了去路……青石板铺地的迎恩巷，现在小巷两边堆满了废渣土，足足有几米高。
狭路相逢，躲无可躲，陈默一个急刹，差点没投进林晚樱的怀里。
“姐……我……你这回真吓到我了……”
陈默瘫坐在了地上，一屁股把几块滑落的废瓦压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