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林晚樱那张脸，平静无波……
陈默刚才那股“跑遍全城也要找回味道”的豪气，早就在这一百多米的亡命奔逃中，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你东西掉了。”
林晚樱递过来那把价格不菲的电动剃须刀，没等陈默接住，她便松了手。
“虽说是人鬼殊途，但你不用怕我，你父亲对我有恩……那年不是我，你娘早把你带走了。”
最后一句话还没听清，林晚樱已经远在十丈开外……
夜里十一点三十六分，陈默折返老洋楼，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
这是他打车到十五公里之外的义厅镇，从福兴斋后人开办的益民食品厂附近的小卖部买的。
这是陈默蹲在巷口半个多小时，做出的最后决定，就回家了……爱咋咋的，那女鬼要害他，何必要等我这十几年？
陈默掏出钥匙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动，捅开了大门。
“姐……我回来了，可以开灯吗？”
陈默声音微颤，甚至都不确定林晚樱在不在，他没敢看沙发方向，低着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咔哒！”
灯亮了，不是陈默打开的……
林晚樱依旧坐在沙发上，缓缓抬起眼，白色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发出白瓷一般的反光。
陈默微笑着，“姐，福兴斋的桂花糕来了。”
她那双通透的眸子落在塑料袋上，没有惊喜，只藏着一丝极淡的期待。
陈默深吸一口气，为了壮胆，也为了掩饰尴尬，他一把撕开包装，把那块印着老字号的糕点拿出来一块，递了过去。
“你看地址，义厅镇的……”
林晚樱的目光从陈默微微发颤的手指，移到那块糕上，她轻轻嗅了一下。
只一下。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种极其扭曲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一只苍蝇，又像是闻到了腐烂的味道。
她整张脸皱了起来，半透明的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青气。
“这……这是什么东西……”
林晚樱的声音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恶心感，“……用上年的糯米粉做的吗？这味道……脏……太脏了……”
她说着，下意识就要把那块糕推开，剧烈干呕，代入感超强的陈默都忍不住哕了好几次……
陈默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林晚樱恶心的模样，心里难堪不已，失望和愧疚瞬间写满了整张脸。
林晚樱看到陈默眼中快碎成渣的失望，她有些于心不忍。
客厅里的恶心味更冲了，一个劲地往林晚樱的鼻子里钻……但百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了她，在深夜跑这么远。
林晚樱闭了闭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伸出那只近乎透明的手，一把抓过桂花糕，凑到了自己鼻尖下，就差一个汗毛级就盖住整个鼻子。
“猫儿矮，扫帚长，扫翻畚箕喊爹娘……”
林晚樱默念着母亲教她的第一首儿歌，随即，猛地对着那块糕，深深吸了一口气。
电光火石之间……
一股混杂着香精、霉味和工业糖精的浊气，顺着她的呼吸疯狂涌入魂体。
林晚樱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强电流击中，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透明的小腹位置瞬间亮起一团极其混乱的灰黑色光芒。
“呃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原本清冷优雅的身形，像是信号不好的黑白电视机画面，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
陈默惊恐地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林晚樱那高挑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坍缩。
“姐，你没事吧……”
感到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的陈默，一巴掌打掉林晚樱手里的桂花糕……不解恨似的，从地上又抓起那块糕点，连同那只塑料袋里的劣质货，一把甩出窗户。
林晚樱青布旗袍下摆迅速缩短，原本窈窕的身段在几口呼吸之间变得只有筷子长度。
那张绝美的脸上，痛苦的神色还没褪去，就被一种懵懂的稚气所取代。
“哎哟”，一个娃娃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的陈默双手做兜，赶紧接住。
一个穿着迷你版青布旗袍、眉头紧皱的小人儿，掉在了陈默摊开的手掌心里。
陈默僵在原地，掌心里那点微凉的重量比那斤桂花糕重不了多少。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个缩水版的“林晚樱”，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姐，这算……成功了吗？”
陈默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掌往回缩了缩，又怕动作太大把她甩飞，只能僵硬地摊着，结结巴巴道：“姐，你也太着急了点，等去……去……投胎的时候再变小啊，这，这一惊一吓的，我心脏受不了……”
小林晚樱没理他，只是挣扎着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翻了个身，坐了起来，还不忘撩了撩那头秀发。
可能是怕走光，双手抱膝然后蜷缩起来，像只受冻的小猫，试图汲取他掌心那点可怜的体温。
她身上的阴冷气还在往外冒，但比起之前那种渗进骨缝的寒意，现在更像是一个冰镇过的小暖炉——虽然凉，但好歹有了点“人味儿”。
“脏……那味道太冲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抱怨，“把我的魂体都弄脏了……好饿……”
陈默嘴角抽搐，“饿？喜欢吃蛋炒饭吗？我马上给你去做……”
“先谢谢了啊！我想吃我娘做的甜酒酿。”
小晚樱双手合十，冲陈默做了个鬼脸，拒人千里的意思陈默秒懂了。
看着掌心里这团缩水版的“民国女鬼”，陈默那点恐惧倒是散了大半。
这玩意儿就手掌大，能掀起什么风浪？反倒是有点人见犹怜。
他屁股凑近沙发，慢慢坐了下来，那点子少年心性竟生出几分责任感来，
“目前我还只会做蛋炒饭，当然，甜酒酿什么的后面可以学……”
陈默翘起小拇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小晚樱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宠物。
“……现在咋办？你这缩水了，还能变回去不？”
小晚樱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虽然带着恼怒，但配上这副迷你身躯，杀伤力几乎为零，反倒显得娇憨。
她没回答，而是忽然张开小嘴，转身抓过陈默的小拇指指狠狠“咬”了一口——
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陈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没抽手。
他发现，随着林晚樱这一吸，她脸上那丝痛苦的青气似乎淡了些，甚至隐隐透出一点血色（虽然依旧透明）。
“你身上……有太阳气……”
小晚樱松开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虽然舔不到），“比那破糕干净……暖和……我不饿了……”
陈默：“……”
——敢情我成了人形充电宝？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工地保安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灯还亮着，那小子没睡呢，这破楼里阴森森的……一走近，汗毛就全起来了……”
陈默双手一笼，把林晚樱整个捂在手心里。
小晚樱挣扎了两下，在他掌心猛地一颤，似乎想抗议，但感受到窗外逼近的浓烈阳间气息，又老实下来，甚至主动往他掌纹深处缩了缩。
陈默从沙发上跳起，屏住呼吸，几步冲到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这位置从窗户看，看不到。
这道木门厚重结实，根本就没门缝……陈默耳朵紧贴……
他能感觉到掌心小晚樱，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轻轻起伏。
渐近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似乎有人想找门缝往里瞅一瞅。
陈默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怀里这小晚樱突然说话。
“该说不说，这小子胆子挺肥的，凶宅都敢住……咦，这塑料袋里是啥？”
几个工地保安在门廊嘀嘀咕咕几句，很快脚步声就远去了……陈默长长舒了口气，慢慢摊开虚笼的双掌，把她放到沙发前的大茶几上。
林晚樱麻利地站了起来，双手抱胸，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本姑娘给你面子才不出声”的高冷模样。
陈默看着她这副又怂又傲娇的小模样，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突然变得热闹，有意思起来了。
他低头，对着掌心的小晚樱，得了话痨一般：“以后……叫你什么好呢？你可别再变小了，再小就成拇指姑娘了，容易被风刮跑，还有，有关我的个人隐私什么的可不得乱说，不然……我就把你塞鞋盒子里去……我夹克衫里袋够大，如果你听话，我抽空带你去商贸城逛一逛……”
小晚樱一下急眼了，“你敢……我不睡鞋盒！”
透明的小脚丫在茶几狠狠一跺，虽然没啥分量，但一股凉意还是扑腾到了陈默的脸上。
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那张迷你脸上写满了“你敢动我试试”的威胁，可配上那只有巴掌大的身躯，怎么看都像只炸毛的小奶猫在虚张声势。
陈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刚才那点惊惧和后怕，全笑没了。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没好气道：“那你睡哪儿？我看那鞋盒大小刚好……”
小晚樱被他点得一个趔趄，更是羞恼，张嘴又要去咬他手指，却被陈默两根手指捏住了脸颊，捏成了金鱼嘴。
“唔……唔唔！”
她挣扎着，手脚乱挥，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陈默心里钻。
陈默看着她这副毫无威胁力的模样，心里那点“人鬼殊途”的膈应，彻底烟消云散。
这哪是什么百年女鬼，分明就是只贪吃还娇气的小宠物。
窗外，拆迁工地的探照灯扫过，雪白的强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像一只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