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五年后。
公爵府。
偌大的书房内,气氛正有些微妙。
男人坐于案后。高挺鼻梁,肤色白皙,金色卷发刘海垂落眼前。
身上古典礼袍暗纹随姿态轻轻流动,领口一枚嵌着湛蓝宝石的纹章,随呼吸微微起伏,彰显了他的身份——莱因哈特公爵。
此刻,他的手里正攥着一份羊皮卷,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那张羊皮卷被他捏出了道道褶皱。
尹慕白很怀疑,那张羊皮卷下一秒会不会就破个洞。
两个男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打量着。
“异乡人!”他开口了,似在极力按捺着什么,即便如此,他那语气却很沉,鼻音很重。
他放下了那张羊皮纸卷,盯着眼前这个黑发棕瞳的少年。
“恕我冒昧,我实在费解。我的邀请函明明寄往王庭,邀约的是大法师休提斯·布伦埃格里德,为何登门的会是你?”
公爵的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书,眼底审视意味愈发浓重。
“而这封推荐信,更是将你吹捧得宛若神明。”
他目光扫过尹慕白的一身装束,从略显廉价的衣料,再到少年背后被黑布包裹、鼓出不规则轮廓的不明物件,眉峰止不住的跳动。
心底还在自我告诫着。
「衣着粗陋,还背负着不知名器物,我的强迫症快要压不住了。莱因哈特,稳住,你必须稳住。」
他重重地深吸了一口气。
尹慕白面上漫不经心,轻轻耸了耸肩,不作言语,以此当作答复。
只是他那紧绷的站姿与这华贵的门庭显得格格不入。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听得见墙壁上挂着的古朴钟表发出的声响,意味着时间正在悄然溜走。
“给我看看你的佩剑。”
“唔 ——!哇,小子你敢把我递过去,你就死定了!”
“小白——!我不要落到外人的手上!”
数道剑灵的抗议,同一时间炸响在尹慕白的脑海。
“遵命,尊贵的莱因哈特先生。” 尹慕白应声,双手托起胯间那柄毫不起眼的西式细剑,平举递出。
“请称呼我为圣辉公爵。这点,希望你要牢记于心。”
莱因哈特一边伸手接过那柄递来的剑,一边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下一瞬。 刺啦 ——!
他快走几步,用那把剑划过窗帘,剑尖割过的痕迹很浅,甚至没能刺破帘布。
见此,转身。
双手重重拍在案上,肩头有规律的跳动着,显然,此刻的他被气得不轻。
呃——!尹慕白看到这一幕,尴尬的挠了挠头。
背对着少年的公爵大人并没看到他这副轻佻的举动。
“我的女儿——奥菲莉亚·莱因哈特·J·劳伦修斯·布里希阿尔曼4岁就觉醒了纯粹的光之魔法。”
尹慕白一拍脑门。
“奥菲——什么来着?!”
“啧,我就说这帮异域人的名字都很难记吧?”御姐音响在脑海。
莱因哈特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嗓音沉了下来,满是疲惫与痛心。
“她无论是魔法课,魔药课,礼教课,器乐课,舞蹈课皆是同龄贵族之中最顶尖的天资。
五岁通读教廷圣典,六岁独自完成高阶圣光治愈术,七岁便能替城邦信徒净化那些魔物的侵蚀。”
“她是我们家族百年以来,最看好的光之继承者。”
“她是那么可爱,八岁时因为同伴——!”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九岁时——!”
......
“他说到几岁了?”
“噗——!十四岁了,快了!再等等吧~”御姐音传来,笑意满满的回答道。
“总之!休提斯·布伦埃格里德的推荐信我不能视若无睹,等下就给你排好授课时间,莫谷里带他去见见我的女儿。”
“咦——结束了吗?”
“话说——我还想听听后续呢!”
“本尊也是——!”
“好的,圣辉公爵大人,听得出来您的女儿很优秀,我会教导好她的。”
尹慕白微微欠身,行了个不算标准的贵族礼。
就在他跟着管家打扮的莫谷里迈步离开时,传来一阵碰撞声,那是某些玻璃制品被砸碎的声音。
“你小子的剑道天赋,最好真的配得上休提斯信上所言!”
威严的声音,警告意味十足,透过白金纹饰的大门传了过来。
“切——!还说这帮贵族最懂礼仪呢!在我们东苍大陆,拜师可是有拜师礼的,不说三书三礼,最基本的礼数总要有吧?什么家中长辈带去见面,要奉茶啊之类的。”
“鸢一,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在他们眼里才是外域人?”
那道御姐音带着一丝震惊。
“哇——!小白,这五年,你变了好多啊~”
穿过雕花长廊,清风裹挟着淡淡的白蔷薇香气漫入鼻尖。
开阔的公爵庭院铺着青石砖,纯白花墙环绕四周,零星的花瓣被微风拂落,如雪絮般轻轻飘旋。
喷泉流水潺潺,阳光穿过疏落的紫衫,切割出斑驳的光影。
庭院中,静静站着一名金发少女。
她身着一身银白雕花骑士甲,深蓝色短斗篷垂落肩头。
臂甲、胸甲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黑色紧身衬底紧贴双腿,整块流光胫甲,自膝盖一路延展至高跟战靴。
本该镌刻圣光铭文的甲片此刻黯淡无光。
眉眼精致得如同教廷壁画里走出的圣徒。
那头浅金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被一条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
打扮的很是得体,甚至得体的过头了。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起了头。淡金色的瞳仁里并没有焦点。
尹慕白见过那双眼睛,师门覆灭那日,那些至亲之人临死前的眼睛,无力,灰寂,空洞,麻木。
可他没有管,7年前,他管过。
即便那时候他的年纪很小。
他管了所有人。
结果呢?
师门没了,师兄师姐没了,师叔师伯没了
就连他的师父——也没了。
那些用"你必须活下去"的眼神看着他的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凭什么要他再管一次?
如果不是因为老管家跟着,他甚至都想偷个懒,毕竟,刚刚还被冷嘲热讽过。
少女的眼神逐渐与那些人开始重合。
“依照你们遥远的故土习惯,我是不是该称呼您为师父呢?”少女轻声开口。
婉转,动听。
随着少女的话,尹慕白只感觉体内震荡了一下,境界似乎松动了一瞬。
「封魂锁松了?」
少年没有接话,压下了心中的惊喜。
少女则是垂眸,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只是这套动作依旧没有让她那空洞的眼神有半点起伏。
半个时辰的授课,在少女的刻意配合下,进行的很是顺利。
她全程很是听话,乖巧、温顺,像是被人随意摆弄的人偶。
一切都很完美。
是的,完美!
语言,举止,脸上笑意。
如果不去看少女那双眼眸,甚至挑不出一点瑕疵!
尹慕白只是尽了一个教习应有的本分,用细剑教了她几个基础的突刺剑招。
课毕,他点头示意,做出道别。
少女依旧站在花影之中,轻轻点头,没有言语。
辨不出喜乐,也辨不出悲戚。
尹慕白转身,顺着长廊走出公爵府。
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院内的蔷薇香气。
可就在踏出府邸的一瞬间——
“啊!——”
他惊呼了一声,紧紧按着胸口。
一阵突如其来的钻心刺痛袭来。
痛。
痛到他眼前发黑,视野边缘开始逐渐变得模糊,耳边周遭的一切变得遥远而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尹慕白只感觉呼吸不顺,重重摔在地上,他用力抓向地面,想从那石砖地面上抠出点什么,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指尖血流不止。
脑海里原本还偶尔拌嘴的几道剑灵,这一刻全都失了声。
心口的痛楚是那样的尖锐,却真实得令人发寒。
“小子!发什么呆呢?”
前方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停下,赶车的大叔扬起马鞭,粗粝的嗓音传来,震荡在街道上,催促道。
“你不是要赶往莱茵地界嘛?再磨蹭,入夜可就赶不上驿站了!”
马车声、人声、街市喧闹声,声声入耳。
可尹慕白依旧跪在原地,大口喘息着。满脑门的冷汗滴落,全身的衣料被瞬间浸透,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黏腻得令人作呕。
几把古剑散落一地。
“小白,你怎么了?——!”
“御主!——”
剑灵们担忧的声音接连响起。
尹慕白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股钻心的刺痛,到底是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彻底消失了。
“我不是刚离开公爵府吗?”
他没有去管脑海中剑灵们的呼声,强撑着地面,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胸前的玉佩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大叔,现在是什么时间?”
“哈?——!”那人传来一丝不耐!
“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讹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