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慕白跪在瓦葛尔堡的青石大道上,目光扫过街景、城门、摊贩。
一样的堡镇,一样的车夫。
心底发出一声极低的冷笑。
「呵——回到三天前了吗?」
他惨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汗水滑落的痕迹。
车夫满脸不耐,扬着马鞭在空中虚抽一记,炸响的噼啪声引来了周遭路人的目光。
“我问你话呢!”大叔的眉头拧成死结,语气越发恶劣。
“好端端的大男人,突然倒地不起,转头就问时辰,不是想讹人是什么?我这马车还要赶路,可没空陪你瞎耗!”
周遭的议论声接连响起,好奇的视线汇聚在少年的身上。
两道身披米白圣袍的教廷巡卫恰好穿过城门,目光穿过围观人群,注意到了地上那堆形制怪异的兵器。
其中一人按住了腰间的圣银短杖,微微侧身,低声对同伴耳语几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尹慕白。
在人群后方远远记下了这张异乡人的面孔,默默退到人流阴影里,继续暗中观望。
随着时间推移,胸腔里的刺痛已然褪去,可那股因为生命流逝被整个世界抽离的空洞感,却仍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他缓了半天,拍了拍裤腿沾染的灰尘。
神情变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劲儿,没了!
“我这就上车,请您快点,拜托了!”他的语气很沉。
在对上眼前少年那双眼睛的刹那,车夫脸上的火气消失不见,心底掠过一丝后怕,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
“异乡人,那你快点收拾好行李。”
扔下这句叮嘱,车夫头也不回爬上了驭座。
「话说——慕白~你到底怎么了?」
鸢一辨识度极高的御姐音,在识海里带着不解响起。
「御主,什么情况?」
几道剑灵接连出声,满是急躁。
“有东西在算计我。”
尹慕白拾起散落的古剑放到了剑匣里,紧了紧后背用于束缚的绑带,弯腰登上车厢。
「谁?!」
「谁敢?!」
尹慕白没再接话,一腔闷火堵在胸口。
“本少自从踏上这块大陆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马车的车轮开始滚动,熟悉的街景自窗边向后掠过。
车厢内,尹慕白避开几位乘客,缩在了角落,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大腿上敲打着。
一下,又一下。
「篡改时间的是人?还是物件?」
「是你吗?奥菲莉亚?」
“我一定会把你给揪出来,不管你是什么!”
他单手撑在膝盖上,手腕顶在了下颚,眼底锋芒隐隐显露。
马车一路向西,窗外的街景逐渐被荒草和碎石取代。
半日后,瓦葛尔堡的灰石拱门消失在视野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莱茵地界标志性的黑松林。
颠簸了大半日,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由暖金转为灰蓝。
直到暮色彻底漫过旷野,前方终于亮起了一簇簇昏黄的灯火。
“都醒醒——!驿站到了!”
车夫粗粝的嗓音穿透车厢木板,扬鞭在空中甩出一记脆响。
马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变得稀疏,最终稳稳停在一处院落门前。
“今夜都在这儿歇脚,明早天不亮就发车,想赶路的别睡过头!”
车厢里的乘客们纷纷起身,揉着僵硬的腰腿,陆续下车。
尹慕白背上剑匣,跟在人流后面走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依着驿道修建的旧式驿站。两层石木结构,外墙被风雨浸得发暗,门口挂着两盏牛油风灯,光晕在暮色里晃荡。
院子里停着几辆载货的马车,马厩方向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空气里混着干草、麦酒和炊烟的气味。
驿站大堂灯火通明,隔着窗户能看见里头坐满了歇脚的旅人,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混作一团。
尹慕白将手插入裤兜,点了点裤兜中的钱币,目光扫视一圈。
看到一个地中海大叔正一脸坏笑地站在庭院门口,打量着路过的女人们。
“老板,二楼左侧206号房!”
“啧,异乡人?!你怎么知道我是这家驿站的老板?”
那人将钱币一把抓入手中,自顾自地抛了抛。
“这点钱,可不够哦——!”
但当他对上少年眼神的霎那,一滴冷汗滑落。
“乔恩,你这贪财的性格再不改改,小心有钱赚,没命花!”
“我再问一遍,够吗?”
乔恩脸色一变,脱口追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尹慕白没有回话,心底暗自冷笑:我能说本少经历过一次轮回了吗?谁会信?!
“够!够够!!!尊敬的先生,您请!”
尹慕白没再去管,进了房间后,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质窗台,目光扫过楼下的庭院。
乌云汇聚而来,很快便下起了暴雨。
轰隆——!
随着一道闪电撕裂天际,一辆陌生的马车闯进了驿站前的院落。
带队的马夫跳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车厢里吼道:“前头就是莱茵边境的哨卡,这雨下得邪门,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他压低声音,凑近车厢门缝,像是在对里面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次的「猪猡」可值不少钱,边境查得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她们看好了。”
“还有,你们最好给我老实点。”
末了,踢了踢车厢,又补充了一句。
雨水顺着车顶的雕花流淌,在车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突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后车厢传出,像是有人用身体狠狠砸在了木板上。
声音不大,却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
“都看什么看?!没见过猪猡?!”
马夫粗哑的嗓门从雨幕里炸开,带着不耐烦的凶意。
周围好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又迅速移开,没人想在这个雨夜多生事端。
「慕白,里面好像锁了人。」
鸢一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提醒。
“我知道,但,与我们无关。”
只是,他原本轻敲窗台的手指,停了下来。
「果然,那辆马车,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