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雨停风止。
天刚蒙蒙亮,驿站的院落便再度喧闹了起来,车马嘶鸣、旅人闲谈交织成一片。
昨夜那辆载着隐秘与罪恶的陌生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仿佛那场雨夜的异动,只是风雨催生的幻觉。
车夫如约催行,马车踏着微凉的晨光启程,一路向西,驶入了莱茵地界。
当熟悉的莱茵平原、黑松林地貌掠过之后,阿尔曼城邦的轮廓便出现在了眼前。
「话说 —— 我们是不是到地方了?」鸢一(青鸾剑)感知了下,询问着。
「按照御主的尿性,接下来是不是该找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了?」另一道剑灵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不!莫七,我刚刚在马车上打听了下,我们直接去琳兰大街。”
尹慕白没有耽搁,下车之后,直奔镇上规模最大的铁匠铺 —— 黑焰工坊。
小镇匠人街中心,厚重宽大的橡木门,高高挂起的门匾牌坊。
似是在说 —— 最好的东西,都在这里。
踏入工坊大门,门内炉火熊熊燃烧,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工坊之内,正在皱眉挑选的,低声谈论的客人三五成群。
角落还站着两名身着教廷浅灰便服的巡卫,正在检修随身佩剑,低声闲谈着。
只是他们的目光总是装作不经意地扫过推门而入的尹慕白。
工坊伙计瞥了一眼衣着朴素的异乡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傲慢:“本店只做高阶武器,寻常凡物,恕不接待。”
尹慕白随手将一枚金币直接拍在了柜台上。
“尊贵的客人,你想要什么?”那名伙计掂了掂金币,嘴角咧开,搓了搓手,立马换了一个态度。
“规格最高的佩剑。”
尹慕白环视一周墙壁上悬挂的铠甲、长枪、细剑、法杖,随口说道。
导购的伙计向着身侧的同伴眼神示意了下。
没过多久,几名手中捧着镶嵌银纹木盒的人便走了过来。
盒子被逐一打开,伙计脸上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就在尹慕白拿起其中一柄细剑的时候。
“尊贵的客人好眼光,这批料子可是 ——”
「什么废铜烂铁。」
识海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
尹慕白没理会,手指弹了弹剑刃。
“还有更好的吗?“
「话说 —— 你还真就挑上了?」鸢一(青鸾剑)的语气里很是不满。
「御主,你不会是打算送给你那弟子吧?」另一个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
尹慕白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下。
识海里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又是一枚金币被他拍在了台面上。
“我要两把,价钱不是问题,拿出能让我满意的货色。”
「话说 —— 慕白~这些废铜烂铁也不值这个价吧?」
这一幕,落入了肤色黝黑的中年匠人托尔斯的眼中。
伙计们脸上的轻视与傲慢一扫而空。
尹慕白没去管脑海里的声音,反手又将一枚金币拍在了台面上。
店内伙计、购置装备的客人,连同教廷的巡卫,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一枚金币,够一户普通人家两年的口粮。两枚——足以在镇上盘下一间铺面。
而这个衣着朴素的少年,拍金币的动作像是在丢石子。
客人们默默收回了打量他的视线。
教廷巡卫检修佩剑的手也停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
在场的没有傻子。随手挥霍这种数额的人,要么背后有矿,要么背后有人。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这位客人,你想要什么等级、材料的佩剑?用途方便的话,可以告知一下吗?”
托尔斯再也按捺不住。推开了几名伙计,走到了柜台后。
“你就是店主?“
尹慕白不等回答,续道:
“你们锻造工艺最考究!等级最高!材料最稀缺的!一柄自用,另一柄送人!”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
“送的是位贵族少女!”
“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告知一下,这位少女跟您的关系是?”
“我的弟子!”
只见托尔斯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朝伙计和店内客人扫了一圈。
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下巴。
为首的伙计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门口,将橡木门虚掩,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并转身朝其余伙计使了个眼色。
几名伙计会意,引导着店内购置装备的客人和闲散的看客往外走。
“今日工坊歇业,诸位改日再来,托尔斯先生会亲自招待,不好意思。”
客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但看到角落里那两名教廷巡卫也起身往外走,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片刻之间,工坊内只剩下尹慕白、托尔斯,以及被隔在门板另一侧的满街喧嚣。
托尔斯这才重新看向尹慕白,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背后的古剑匣,停了一瞬。
“客人,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向工坊深处,推开了那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石阶甬道,墙壁上嵌着低矮的壁灯,火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矿石的气息。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嵌着铁架,架上陈列着十余柄长短不一的兵刃,每一柄都用油布裹着,只露出了剑柄。
“这些,不对外售卖。” 托尔斯略带歉意的说道。
他走到最里侧的铁架前,取下两柄用黑色油布包裹的细剑,放在了石桌上后,逐一解开。
左侧一柄,刃面泛着冷银色的光泽,细密的纹路从剑格一路蔓延至剑尖,像是霜花凝结在冰面上。
剑格处嵌着一枚淡蓝色的晶石,在壁灯的火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
右侧一柄,剑身通体漆黑,刃面无光,像是能吞噬周围所有的光线。
剑格以暗金铸就,缠绕着极细的纹路,尾端坠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托尔斯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人的圆滑,而是一个收藏家在谈论自己最珍视的作品。
“如您所见,左边这柄「银誓」是女式佩剑。世人称它为失落之剑。我们家族自我曾祖父那辈,很是荣幸获得了它,一直是我曾祖母的珍藏。”
“它曾属于帝国开国之初立下赫赫功勋的三位女圣骑之一,传说唯有让它认可的女士,才会获得它赐予的力量。”
“然而数百年来,却无人勘破它深埋的秘密——剑身上的纹路,据说是光之女神亲自留下的赐福。”
“哦?”
尹慕白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好奇。
“既然是你曾祖母的珍藏,那你为何要把它卖掉?”
“不瞒阁下。” 托尔斯叹了口气。
“这柄剑落到我们家族后,从曾祖母那辈起,就没人能够参透它内里的奥秘。三代人,工坊也传承了三代,如今到了我手上……”
“与其让它长久困在此处蒙尘,消磨掉它昔日的荣光,不如寻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人。”
“我相信,这才是这把剑诞生于世的意义。”
尹慕白将手肘搭上石桌,眉梢微挑。
“老板,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如是评价道。
托尔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少年拿起银誓,把玩了片刻。
“居然有剑灵,好像陷入了沉睡。”
「这妮子睡得够久了呢,要唤醒她吗?」鸢一清冷的声线在脑海轻轻响起。
“不用,就让她配得上那个传说吧。”尹慕白回应着鸢一,将目光移向了右侧。
托尔斯顺着他的视线,介绍道:
“右边这柄,「暗冕」。由不知来历的黑色陨铁锻造,自从三十年前接手这块陨铁,前后折损了四名铸剑师,才勉强成器。陨铁上还残留着上位神——暗之女神的赐福痕迹,至今未散。”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这柄暗冕…… 倒还勉强能入眼。」识海里,莫七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
「勉强?」鸢一嗤了一声,「你那眼光,能看得上才怪。」
尹慕白没有理会识海里的拌嘴。
他拿起了暗冕,握住剑柄的瞬间,似是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深处沉睡,被他的触碰惊动了一瞬。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托尔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客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两把都要。”
托尔斯没有意外地点了点头,报出了一个数字。
尹慕白递出一个钱袋后,紧了紧背后的剑匣,抱着两个剑盒,转身就走。
“客人,恕我多问一句 —— 那柄银誓,您打算送给谁?”
托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脚步未停。
“一个戴着假面的人。”
甬道尽头,暗门推开,工坊大厅里空无一人,炉火还在烧,但所有人都被清了出去。
托尔斯站在暗门边,目送尹慕白推开工坊大门。
晨风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街巷尽头,公爵府的尖塔轮廓隐约可见,刺破了阿尔曼城邦灰蓝色的天际线。
识海里,砚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御主,你刚才…… 感应到了吧?」
尹慕白没有回答。
「暗冕里面,有东西。」
鸢一的语气也收起了平时的散漫。
「不是锻造残留,是…… 被封进去的。」
怀中的两套剑盒被他抱的更紧了几分,靴底碾过地面积留的雨渍,脚步声消融在了长街的风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