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橡木村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艾丽丝拉着珂莉先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缝隙里漏出一点摇晃的油灯光，像只困倦的眼睛。
艾尔森站在院子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偏偏精神得厉害。像前世熬了整夜加完班，身体已经累成一滩泥，脑子却还在嗡嗡转个不停。
亢奋。对，就是亢奋。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深褐色的薄壳。骨缝里涨得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生根发芽。
第一回用这具身体跟人动手，比自己想象中扛揍，也比自己想象中更……痛快。
但痛也是真的痛。
他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了那辆板车。
早上的承诺不能拖。修车而已，趁着手还热着。
艾尔森蹲下来，借着月光和窗户里漏出的那点灯光，把车翻了个面，仔细检查起来。
这木架结构其实粗糙得可怜，两个轱辘的轴心已经磨出了槽，前横梁也裂了一条缝，全靠几根麻绳和木楔子硬撑着。真亏了它能撑到今天。
“缺钱的时候，唯一不缺的就是将就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开始拆解。
没有趁手的工具，就拣了块石头敲。没有新木头，就拆了院里两根不用的栅栏条，削削砍砍，垫进去当支撑。也没有润滑油，就刮了点松脂下来，混着碎炭末抹进轴槽里。
他不懂什么木工原理，就是见得多了。前世混过那么多年底层，修过门锁，换过水管，补过车胎，甚至还帮人搭过鸡窝。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手艺，但在这个连钉子都算稀罕物的破地方，竟然派上了用场。
“咯吱”声渐渐小了，车轮转得顺溜起来。
艾尔森把车翻正，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退后一步打量。勉强能再用一阵子，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等以后有机会，得给姐妹俩重新做一辆。
到那时候，做它个结实点的。
正想着，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很轻。
“艾尔森哥哥！你身上还有伤呢，怎么又在乱动了！”
珂莉抱着一只灰布包小跑出来，脸还是红扑扑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责备。
“没事，小伤。”艾尔森笑了笑，“而且车也修好了。就是这木头架子太老，撑不了太久，等以后我给你们做个新的。”
“真的？”
“真的。保证比这个好十倍。”
珂莉眼睛亮了，随即又板起小脸，拉着他往院里的石墩子走：“先别管车了，我给你擦药！”
这丫头在“照顾人”这件事上，有着和年龄完全不符的熟练。她让艾尔森坐好，自己蹲在他面前，从布包里翻出几片灰绿色的干叶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这才小心地揭开他手臂上沾了血的袖口。
“疼不疼？”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捧一片一碰就化的雪。
“不疼。”
“骗人，都肿了。”珂莉撇了撇嘴，眼眶已经有点发红，“以后别这么冲动了。我……我和姐姐都怕你出事。”
艾尔森心里一软，嘴上赶紧打着哈哈：“行行行，听你的，以后不冲动了。你还没说，这是什么草？敷上去凉凉的，挺舒服。”
“这是白芨草，能止血。”珂莉低头搓着草叶，声音小了下去，“是瑟尔提斯叔叔炼制魔法药水省下来的，寻常人家根本接触不到呢。平常姐姐自己都舍不得用……”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凑近艾尔森的耳朵，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姐姐今天拿这个给你用，你现在的待遇，比瑟尔提斯叔叔当年好多了。他刚来照顾我们那会儿，姐姐连门都不让他进呢！”
“珂莉。”
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艾丽丝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去把水倒了。”她把木盆递给珂莉。
“哦……”珂莉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去了。
艾丽丝没有走。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艾尔森身上停了几秒，像在检查，又像在犹豫。
“你是因为我们才受的伤。”她终于开口，语气和她目光一样冷，“给你用药，是应该的。我不想欠你什么。”
说完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这两天……你不用做事了。把伤养好。”
没有等艾尔森回答，她已经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艾尔森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敷好的草药，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木门，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姐妹俩，一个把什么都挂在脸上，一个把什么都藏进话里。
到头来，都一个样。
晚饭是艾丽丝做的。
麦糊糊比早上稠了一些，里面居然多了几片野菜叶子，桌角还摆了一小碟腌萝卜。这点东西放在前世，他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此刻在油灯下，竟显得格外有滋味。
最让他意外的是，珂莉跑出来招呼他：“哥哥！来屋里吃！”
艾尔森愣了一下，抬头看艾丽丝。她坐在桌边，头也没抬，只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外面风凉，你还有伤，进来吧。”
一张矮木桌，三只旧陶碗，围坐着三个人。油灯晃着，把三张脸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家人。
艾尔森端着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糊糊，鼻子竟有些酸。
真没出息。他想。一碗菜糊糊而已。
有机会，得给这姐妹俩露一手。别的不会，做饭他还是有自信的。前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别的本事不行，养活自己这张嘴的本事还是有的。
正想着，院外响起了脚步声，比珂莉的重，比艾丽丝的稳，还伴着木杖点地的“笃笃”声。
“还没睡吧？”瑟尔提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瑟尔提斯叔叔！”珂莉跳起来去开门。
灰袍修士笑吟吟地站在门外，一只手提着个布包，另一只手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他迈进屋来，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艾尔森身上，脸上的笑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才一天。”他轻声说了一句，像在对别人说，又像自言自语。
“瑟尔提斯叔叔，今天艾尔森哥哥可厉害了！”珂莉已经拉着他坐下，小嘴像开了闸，把白天的事叽叽喳喳倒了出来，“那些人可凶了！五个人呢！还要打我们！结果艾尔森哥哥冲上去，一拳一个，全给打趴下了！你是没看见，那帮人跑的时候，腿都在抖！”
小丫头越说越起劲，到最后干脆站在凳子上比划起来，仿佛艾尔森不是打翻了五个地痞，而是单枪匹马屠了一条恶龙。
艾尔森端着碗，听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什么“一拳一个”？他被踹了两脚、后背挨了一棍，还差点被抱住腰摔个跟头，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无敌战神”？
“好了，快坐下。”艾丽丝皱眉拉了一下珂莉的衣角，小丫头这才从凳子上跳下来，不好意思地冲艾尔森做了个鬼脸。
瑟尔提斯听完，脸上的笑早就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瑟尔提斯叔叔，你……生气啦？”珂莉小声问。
“没生你的气。”瑟尔提斯摇了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艾尔森，“你做得没错。一个男人，在那种时候就该站出来。虽然你的处理方式不圆滑，但你的确保护了她们。这件事，我要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沉，和平时那种温和带笑的模样很不一样。
“我确实让你们赚到了。”艾尔森笑了笑，“还吃上了热乎饭。”
瑟尔提斯没笑。他转头看向艾丽丝，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刚才说，那些人里有个瘦高个子，说话最恶毒，还特别提到了‘这片教区不止我一个修士’？”
艾丽丝点了点头。
瑟尔提斯的脸色更沉了。
“我怀疑，这是冲我来的。你们俩，只是被牵连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隔壁村那场疫病，来得太急。半天工夫就死了九个，这不像是普通的瘟疫。我昨天去看过，田里的庄稼没事，家畜也没事，只有人死……”
艾丽丝的筷子停了一下。
“而且，你们说那个瘦高个，胆子大得离奇。你们是教会登记在册的收尸人，他们敢追到荒山野地里动手，没人撑腰，我是不信的。”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艾丽丝，你也知道，我虽然有个破落贵族的出身，但在教会里并不受待见。我的家庭从前也不富裕，所以看不惯的事情，我不愿意跟着做。因此得罪过一些人，不奇怪。”
“他们如果只是对付我，我反而不怕。”瑟尔提斯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把你们牵扯进来……”
“不是您的错。”珂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瑟尔提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还不能确定。”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望外头的夜色，“但从今天开始，你们不要离开橡木村了。这里是我的教区，相对安全。不像隔壁村那边，和其他修士的教区有重叠的地方，情况有些复杂。”
他走回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本极旧的羊皮纸小册子，封面都磨得发白了。
“原本想再等两年。”他把小册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姐妹俩，又落在艾尔森身上，“但现在的局面，你们多一份自保的能力，总好过等别人来救。”
“这是初级魔法启蒙。”瑟尔提斯坐下来，翻开册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符，还配着粗糙的图样，“你们也该试着学学魔法了。能感应到魔力最好，不能……也不亏。”
艾丽丝和珂莉都是眼睛一亮。
艾尔森心里更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原本就打算今晚一个人的时候，去商城兑换魔法书。现在倒好，有人主动送来了启蒙教材，算是预习了。
“我也能听？”他还是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瑟尔提斯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能打五个，靠的是体魄。这个世界，光有力气，不够。”
这句话像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艾尔森今天挨过打的地方。他点了点头，坐正了身子。
“我们学。”珂莉把板凳往桌前挪了挪，小脸上满是认真。
接下来，瑟尔提斯便翻着那本发黄的羊皮册子，用一根细炭条在木板上勾画，一字一句讲了起来。
他讲得不快，但很有条理。从魔力是怎么回事，到元素属性，再到最简单的感知方法和引导手势，偶尔还穿插几个小故事，说些当年他刚学魔法时闹出的笑话，听得珂莉咯咯笑个不停。
艾丽丝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盯着木板上的图样，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记。
艾尔森听得也非常认真，只是觉得这其中很多词语都生涩难懂，好在他的智力提升过，理解起来还算是顺利。
等瑟尔提斯离开的时候，夜已经深得不像话了。
艾尔森坐在柴房里，背靠着墙，腿上摊着瑟尔提斯临走前留下的一页抄本。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兑换初级魔法书·生命系。”
【兑换成功：初级魔法书·生命系。扣除100点兑换点数。】
一本泛着淡绿色微光的薄册子出现在他手边，和商城界面里见到的一样。
翻开，他从第一页开始读起，然后开始尝试凝聚书中形容的绿色魔法光芒。
第一次尝试，绿光没出来，手指麻了。
第二次尝试，掌心烫了一下，光点刚冒头就灭了。
第三次，他咬咬牙，把魔力往下压，想象那股力量像水一样从胸口流到手臂，再流到指尖——
“嗡”的一声，绿光绽了出来。
不是一点。是一片。
那绿光像活物一样缠绕着他的手指，顺着手背往上爬，最后在掌心聚成一团温润的光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长，肋下的伤处像被无数细小的手轻轻抚摸，灼痛感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盯着那团光，喉结动了一下。
“牛逼。”
这就是魔法，比前世自己在任何视频中看到的特效都要牛逼！
艾尔森嘴角咧开，刚想笑，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皱起眉，重新翻开那本生命魔法书，又拿起瑟尔提斯给的那页抄本，凑到月光下，逐字逐句地比对起来。
越看，他的表情越古怪。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魔法书里的内容和瑟尔提斯小册子上写的，本质上，完全就是两种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