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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6 11:42:53

“嘿咻~嘿咻~嘿咻~”

珂莉推着推车的一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调,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离开那个村子已经有一段路了,两旁的树渐渐密了起来,把身后那些目光和闲话都挡在了林子外面。小丫头像是终于从水里冒出脑袋,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你倒是恢复得快。”艾尔森瞥了她一眼。

“那当然啦!姐姐说过,活着的人不能被死人拖累。再说了,今天还有你帮忙,比平时快了好多呢!”

珂莉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半点看不出半个时辰前还被一群大人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艾尔森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这丫头,是真能扛。

“埋人的地方还有多远?”他问。

“前面那道坡上去,再走半刻钟。那边有一片荒地,土质软,好挖。”珂莉指了指方向,又补了一句,“我和姐姐挖过好多次了,熟的。”

“熟”这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自家菜园在哪儿。

艾尔森没再接话,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紧了些。

到了地方,果然是一块背阴的荒地,杂草稀稀拉拉,石头也不多,土质松软。艾丽丝从车上拿下两把铁锹,一把递给珂莉,一把自己握着,又扔给艾尔森一个木槌。

“我和姐姐挖,你把旁边的石头清一清。”珂莉小声说,“今晚得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去,不然路不好走。”

艾尔森应了一声,弯腰干了起来。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铁锹翻土的沙沙声和林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尸体被一具一具从车上抬下来,按照顺序排放在挖好的坑里。有的用布裹着,有的直接放进去,然后一锹一锹地填土。

填到最后一具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艾尔森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把土拍实。他没有回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哟,还没埋完呐?”

一个尖细的男声从树林边传来,带着那种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像把刀片裹在油里。

艾丽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去。

来的是五个人。打头的是个瘦得像竹竿似的男人,三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笑起来一口黄牙。后面跟着四个,有高有矮,有壮有瘦,都是村里见过的那种底层闲汉,脚上沾着泥,手里没拿家伙,但那种“我们人多”的架势,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几位,有什么事吗?”艾丽丝的声音平静,目光像一堵墙。

“哟,还会装正经呢?”竹竿男身后的矮个子“嗤”了一声,眼神在姐妹俩身上来回扫,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恶劣,“大老远跑来收尸,伺候死人的滋味怎么样啊?是不是比伺候男人还来劲儿?”

一阵哄笑。

他们是有意跟来的。从村子到这里,小半个时辰的路,一路跟着,等周围彻底没人了才现身。为的是能在没人的地方把话说完,把事做绝。

“我们受教会雇佣,做的也是正经差事。”艾丽丝的声音冷了下去,但没有退半步,“你们这样,瑟尔提斯修士不会坐视不理。”

“教会的差事?就你们这种下贱胚子,也配提‘教会’两个字?”竹竿男往地上啐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很快又换上了阴阳怪气的腔调,“这片教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修士!怎么,你还指望那个老东西翻山越岭来救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逼近,身后几人也跟着围了上来。

“今天这事,说出去有谁信?两个收尸的婊子,带着个外乡野汉,死在荒郊野地,连收尸的人都省了。”

说完,他又“啧”了两声,目光在艾丽丝脸上和身上缓慢地滑过,像一条黏糊糊的蛇。

“可惜了。这姐姐长得嘛……也就那样。不过身条还挺不错的。”

又是一阵笑,比之前更响,更让人作呕。

艾丽丝的下颌线绷紧了,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珂莉往身后拨了拨。

“走。”她低声对艾尔森说,“他们不敢真的动手。”

“走?”竹竿男耳朵尖,立刻接上了话,“我让你们走了吗?外乡的野汉还没说话呢,怎么,怕了?就这点胆色,还学人当护花——”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艾尔森已经把木槌放在了地上,直起身,转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起床时伸了个懒腰,脸上甚至没有愤怒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胸口里正憋着一团烧了快一个时辰的火。

从那些人在村子里对姐妹俩指指点点开始,这团火就点起来了。一路上他压着、闷着、用牙齿咬着,以为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能散掉。结果这些人偏偏还要追过来,还要当着他的面,用最下作的言语去踩两个靠埋死人活命的姑娘。

他上辈子见过很多不要脸的人。工地上克扣工钱的工头,出租屋楼下半夜砸门讨债的混混,公司里踩着别人往上爬的“精英”。但那些人的坏,至少还裹着一层体面的皮。

眼前这几个,连皮都不要了。

这可不是家里死了个人,需要个人狠一下就能当作借口的事情!

他平静地站着,平静地呼吸,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动一下,胸里那团火就会炸出来。

“有件事儿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响,但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竹竿男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怎么,要认怂了?现在跪下叫爷爷——”

“你们……”艾尔森打断了竹竿男,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姐妹俩身上,“能劝我一下吗?”

珂莉愣住了:“劝、劝什么?”

“劝我动手。”

艾丽丝的瞳孔微微一缩。

“打他们。”艾尔森说,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说“把剩下的土填了”,“我听你们的。”

竹竿男和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小子吓傻了!还‘听你们的’?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劝你动手。”艾丽丝不明所以,但被艾尔森此时的气势给弄愣了,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晰而冰冷,像一把刀出鞘。

珂莉浑身一颤,抬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又看了看艾尔森的背影,喉咙动了动,终于小声地、带着一丝颤抖地说:

“哥……哥哥,动手吧。”

“好嘞!”

他喊了一声,嗓子像劈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下一秒,他动了。

艾尔森没有学过任何格斗,但这具身体经过系统的强化,力量、反应、耐力都远超常人。他一脚踩进土里,整个人像一颗弹弓打出的石子,直直撞进了五个人中间。

第一拳砸在竹竿男脸上,半口黄牙直接飞了出去,带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人还没落地,艾尔森已经反手一肘,将旁边一个壮汉的鼻梁撞歪,闷哼声中仰面倒下。

“操!一起上!”剩下几人终于反应过来,拳脚棍棒一起招呼过来。

艾尔森不怕,至少不怕他们。

他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头不知疼痛的野兽,拳到之处骨裂肉开。一个矮个子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猛地后仰,“咚”地一声把人压进土里。接着往旁边一滚,躲开一记踢向脑袋的鞋底,反手擒住那条腿,往上一掰,惨叫声响彻树林。

但对方到底有五个人。

他的确也挨了打。一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木棍砸在他后背上,震得他闷哼一声,一个不留神,小腹又挨了一脚,身子踉跄了两步,嘴里尝到了铁腥味。

疼。但能忍。

他比谁都能忍。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林边的空地上,有的抱着胳膊哀嚎,有的捂着脸在地上滚,最惨的是那个竹竿男,满嘴是血,鼻梁凹陷,裤裆处湿了一片。

艾尔森站在原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破了,手指骨节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肋下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砂纸在磨他的肉。

但他还是笑了。

“果然。”他低声骂了一句,仰头看天,深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风,“劝别人劝自己,这破系统不认啊。”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不过,没有奖励,也很爽。”

胸中那团烧了半天的火,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连烟都没剩。

他转过身,朝姐妹俩走去。

“上车。”他说。

珂莉呆了一下:“上、上车?”

“埋完了,回。”艾尔森走到推车前,拍了拍车板,“你俩坐上去,我拉你们。”

“可是你受伤了——”珂莉急道。

“放心,拉得动。”艾尔森把车把绳往肩上一套,步子迈开,“你哥我今晚的力气没处使。”

艾丽丝盯着他背上的那道血痕,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拉着珂莉坐上了车。

她没有问“你刚才为什么让我们劝你”。她只是坐着,等车轮转动起来,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冷,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轻颤: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

艾尔森笑了笑,没回头。

“行,听你的。”

【你听从了艾丽丝的建议。体力+1,精神+1】

【兑换点数+100】

车上,珂莉乖乖坐着,目光一直落在艾尔森的后脑勺上。

就在刚才,姐姐和他说话之后,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点极淡、极微弱的光。

胸口的深处,一个温柔而模糊的声音轻轻响起:

“果然……他身体里,有‘规则’的味道。”

珂莉抿了抿唇,小手悄悄按在胸口,像是回应,又像是不安。

“这人,很重要。”

这一次,那个声音比以往多了一丝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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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五个人躺在地上,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呻吟。

竹竿男第一个爬起来,满嘴是血,眼睛肿成一条缝。他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里面混着两颗断牙。

“都怪你!非要来惹那个疯子!”那个被他害得不轻的壮汉也挣扎着坐了起来,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咒骂。

“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两个收尸的’,结果呢?那家伙差一点把我胳膊给卸了!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老子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

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竹竿男身上。然后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色从林间漫上来,像谁泼了一盆稀释过的墨。

竹竿男一个人瘫在空地上,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和着泥土,结成了深褐色的痂。

“妈的……一群没用的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嘴上还不干不净,“等老子拿到钱,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还有那对婊子……嘶——”

他的手腕上传来一阵钝痛。低头一看,是刚才打斗中不知被谁踩了一脚,已经肿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树林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蛇在落叶上滑行。

竹竿男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从树影里走了出来。那人的脸被兜帽遮着,只剩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两片几无血色的嘴唇,在暮色中像两片被风干的腐肉。

“事情办得怎么样?”黑袍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感,像有人用舌头在舔你的耳膜。

“您、您来啦!”竹竿男连忙爬起来,顾不得满身的伤,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大人,我已经按您说的去做了,只是……只是那帮村民不中用,被那个外乡人给打散了!您放心,我下次一定……”

“你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吗?”黑袍人打断了他。

“啊?我……”

“你应该在村子里人多的时候把事闹大,而不是带几个人跟到这种没人的地方来。”黑袍人的语气波澜不惊,“现在弄得一身伤不算,还让那三个人平白得了便宜。你觉得,我该给你钱吗?”

“大人!大人您听我解释!”竹竿男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您让我把这瓶药投进村子水井里,我可是二话不说就干了啊!那些死的人……那些死的人就是……”

“闭嘴。”

黑袍人的声音很轻,但像是有什么力量掐住了竹竿男的喉咙。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瓶药,是让你‘制造一场意外的’。结果你干了什么?”黑袍人慢慢蹲下身,伸出一只干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捏住了竹竿男的下巴,“你把它当成了瘟药,往井里倒了。死了九个,上面要追查。你告诉过他们,是收尸人带来的诅咒?”

竹竿男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我……”他的声音突然被解开了,“求您饶了我!我不要钱了!我再也不敢了!”

“钱?”黑袍人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像指甲刮过石板,“你帮我办事,我怎么会不给呢?”

竹竿男的眼睛里刚刚浮起一丝希望,就看到黑袍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皮袋,递到了他面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接。

“哗啦”一声,几枚银币从袋口滑了出来,落在他掌心,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谢谢大人!谢谢——”

然而,就在他接触到银币的瞬间,指尖像是被毒蛇咬住了一样,一种阴冷的感觉瞬间蔓延到全身。

剧烈的咳嗽怎么也止不住,甚至几下就带出了鲜血。

竹竿男此时才反应过来,银币上带着比那瓶药水更猛烈的疫病诅咒……

黑袍人站起身,甩了甩手。

那几枚银币从竹竿男的手里滚出来,落在泥土里,沾了血,又暗又亮。

“钱已经给你了。”黑袍人淡淡道,“和那些被你害死的一起花吧。”

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晦暗的光芒。不远处的埋尸坑像活过来一样,泥土开始自行翻动、开裂,露出下面才掩埋不久的尸体。

黑袍人随意地挥了一下手。

竹竿男的尸体像一条被风掀起的破麻袋,翻了个滚,落进了坑里。

泥土合拢。

一切恢复原样。

只在坑边多了一圈极淡的土色痕迹,和一片被血浸透了的荒草。

黑袍人低头看了一眼,兜帽下露出的一截嘴角弯了弯,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抽搐。

“瑟尔提斯……”他低声念道,声音轻得像一条蛇吐出信子,“处处和我们作对,迟早你要付出代价的。”

他转过身,黑袍在林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很快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而那座新坟,安静极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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