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森是被一阵拍门声吵醒的。
“艾尔森哥哥！起床啦！吃早饭了！”
珂莉的声音从柴房外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与这破旧院子不太相称的活力。
艾尔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脑勺的干草扎得他脖子发痒。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筋骨居然不酸不痛，甚至比昨晚入睡前还要松快几分。
属性点的效果，还真是实打实的。
“来了。”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清早的山风裹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珂莉站在门口，仰着脸冲他笑，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
“给你留的，趁热喝。”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糊糊，热气腾腾。艾尔森接过来，三两口灌下肚，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谢了。”
“不客气！姐姐说吃完就出来，今天有活要干。”
珂莉今天换了身更旧的灰裙子，袖口用布条扎紧，脚上蹬着一双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旧皮靴，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她小跑着回到主屋，端出自己的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艾尔森走进院子，看见了艾丽丝。
她已经吃完了，正站在那辆简陋的木板推车前，弯腰检查着什么。她今天把头发全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后颈和一小截麦色的皮肤。阳光下，她手臂的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干净利落。
“姐姐，艾尔森哥哥来了。”珂莉端着碗，小声提醒。
艾丽丝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然后直起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车轮的位置。
“车子有些坏了，推着费劲。塞尔提斯说隔壁村死了九个人，我们得早点去。”
她的目光扫过艾尔森，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跟我们一起。”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推车？”艾尔森问。
“不然呢？”
珂莉放下碗，有些担心地看向艾尔森。
昨晚对方嘴上说不介意她们姐妹俩“收尸人”的身份，她听得出来那是真话。
但“不介意”和“动手参与”，中间还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村里以前也有好心人，见她们辛苦，会说“不嫌弃你们”。
可当她们真的抬着尸体从门前经过时，那些好心人也会下意识地退开，把脸别过去。
时间久了，珂莉就明白了：这世上大部分人的“不介意”，只是一种礼貌。真正能站到尸堆里来的，从来只有她和姐姐。
“哥哥，你要是不方便……”珂莉小声开口。
“推车而已，有什么不方便的。”艾尔森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赶集，“吃你们的住你们的，不干活像什么话。”
他说完走到推车前，两手抓住车把，把车头翘了起来试了试。
“还行，能推。等回来我再帮你们看看这破车轮，修修补补的活儿我干过不少。”
珂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
艾丽丝把目光从车轮上移开，落在艾尔森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她原本还想着对方会拒绝，也让珂莉看清楚这个人。毕竟去是收尸，正常人再怎么，也会有地处得。
但没想到这人真的就这么同意了。
片刻后，她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冰冷：
“希望你到时候真的干活。”
“放心，我不抢着埋。”
“……”
艾丽丝没接话，转身回屋拿了两个麻布包出来，一个扔给珂莉，一个挂在推车把手上。然后她走到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走了。”
艾尔森推着车，珂莉小跑着跟上，顺手往他衣兜里塞了个东西。
“护身符！姐姐今早特地从瑟尔提斯叔叔那里要来给你的，能防疫病。”
艾尔森脚步一顿，低头看去，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木头吊坠，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从指尖渗进来，像握住了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他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艾丽丝。
“谢了，这个。”
艾丽丝没有回头。
“别多想。你病了，还得我们照顾。”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艾尔森听得清楚。
他笑了笑，把吊坠塞进领口。木头贴着胸口，渐渐染上体温。
路上，珂莉走在他身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也好久没有和姐姐之外的人说话了！
珂莉说收尸人的活儿是瑟尔提斯帮她们找的。父母病死后，要不是瑟尔提斯送吃的、送药，她早就不在了。
但姐姐不要他的粮食，也不要他的铜板，只收下了这份没人愿意干的差事。
“姐姐说，人要活得有骨气。”珂莉低头踢着一块小石子，“可我觉得，骨气又不能当饭吃……”
“能。”艾尔森说，“只是这东西，吃着噎得慌。”
珂莉抬头看他，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
艾尔森看着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从前的自己，有手有脚，四肢健全，却能把日子过成一滩烂泥。跟这个十八岁就要拉扯妹妹、靠埋死人过活的姑娘比起来，他简直是个会走路的废物。
这前半辈子，是真白活了。
走了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房屋。
比橡木村更破。土墙歪斜，茅草屋顶像被狗啃过一样东缺一块西少一块。
村口挂着一块被烟熏黑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一股难闻的气味从村子里飘出来。像是有谁把肉类、粪便和烂泥混在一起发酵了三天三夜。
艾尔森胃里翻了一下。
“到了。”艾丽丝说。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村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姐妹俩，脸色变了变，飞快地朝她们摆了摆手，压着嗓子喊：
“怎么才来！死了九个了！再拖下去，全得烂在屋里！”
说完他就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样。
姐妹俩没有作声，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尸体被集中停在村西头一块空地上，用几块黑布草草盖着。几个村民远远站着，像在等什么。
艾尔森推着车刚靠近，就闻到了比刚才浓烈十倍的尸臭。
腐烂的肉混着焦油和草灰的味道，往鼻子里死命钻。他喉咙一紧，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艾丽丝这时才提醒他，这些人都是因为疫病死的，所以气味会格外严重，如果实在受不了的话，他可以到村口等着，反正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她们俩自己做的。
他拼命咬住后槽牙，把胃酸生生咽了回去，还是摇了摇头。
珂莉已经蹲下身，熟练地翻开一块黑布，露出下面一张青紫肿胀的脸。她神色如常，像在打量一块待处理的旧布，和姐姐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尸体稳稳地送上推车。
“我来。”艾尔森走上一步，替下珂莉，咬着牙，抬起另一具尸体的肩膀。
尸体的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腕。隔着一层衣料，那冰冷、僵硬又微微发黏的触感，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没关系，死都死过一次了。
他对自己说。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死人？
尸体一具接一具被抬上推车。艾尔森起初还数着，后来就不数了。他知道自己在强撑，但他没停。
真正让他顶不住的，不是尸体。
是活人。
“造孽啊，收尸的往这儿一站，我这庄稼明年还能长吗……”
“小声点，别让她们听见。”
“听见又怎样？村长看到她们来了，连口热水都不敢递，谁沾谁倒霉。”
“就是那丫头！我跟你们说，每次死人都有她，我早觉得不对劲了。这疫病，指不定就是她们这些不洁之人引来的……”
“嘘——你疯了，别让教会的人听见！”
“教会才不管呢。她们自己都承认了，收尸人嘛，整天跟死鬼打交道，身上能干净到哪儿去。”
声音越来越响，毫不掩饰。像一群乌鸦围着一块腐肉，越叫越兴奋。
珂莉的小脸一点点涨红，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像是要用忙碌来堵住耳朵。
艾丽丝的脸色没有变，从头到尾，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把一具小孩子的尸体抱起来，轻轻放在推车最上面，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人。
那一眼，像冰水浇过火堆。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又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什么看，不识好歹……”
艾尔森的拳头攥起来了。
他一步步朝那几个说得最欢的人走过去，脚步很稳，脸色很难看。
然而，没走两步，一只有些粗糙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这些去世的人里面，有他们的亲人。”
艾丽丝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总得找个人恨一恨。别去。”
见艾尔森的拳头没有松，她又加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这里是别人的村子。你打不过他们，真打起来，跟着倒霉的是我们。”
艾尔森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像要咬碎什么东西。
“哥哥。”珂莉也过来了，小手抓住他另一只衣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的笑，“算了吧。我和姐姐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钝钉子，“噗”地一声钉进了艾尔森的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然后转过身，走回推车前，弯下腰，把最后一具尸体搬了上去。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提示音：
【你听从了艾丽丝的建议，压制了愤怒。精神+1，体力+1】
【你听从了珂莉的建议，没有对村民出手。智力+1，兑换点数+100】
暖流在体内流淌。比之前每一次都平稳、温和，像有人往他心口放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但艾尔森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推着车，跟在姐妹俩身后，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背后还能听见那些没有压低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个不停。
“看见没，还带了个外地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
“是啊，年纪轻轻跟收尸人混一起，早晚遭报应。”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车把，指节发白。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她们说了，习惯了。
艾尔森活了两辈子，没为谁忍过这口气。
上辈子虽然他混蛋，但生在伟大的文明国度中，周围人素质高啊。
今天他忍了，不是怕了那几张嘴，也不是怕了这条街。
是怕他这一拳砸出去，砸碎的是这姐妹俩在这个破世道里，好不容易守住的那一小块“不惹事”的活法。
推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像从他胸口碾过去。
“这奖励，真让人不舒服。”
他低声骂了一句。
珂莉没听清，抬头问：“哥哥，你说什么？”
“没事。”艾尔森把车把往上提了提，换了个姿势，冲她扯了一下嘴角，“我说，今天这活，比我想象的累。”
“累就累嘛，还不承认。”珂莉嘟囔了一句，又笑了，“回去我多给你盛一碗汤！”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扯得老长，像三条并排走着的线。
朝着指定地方准备将这些尸体给埋了。
他们三人刚离开不久，有几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走了过来，追着地上车轮的痕迹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