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是一条踩得发白的小径，弯弯绕绕地从荒坡上垂下去，像一条干瘦的胳膊。
艾尔森跟在珂莉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田地是有的，一块块像补丁似的趴在山坡上，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叶子蔫黄，活像一群营养不良的孩子。几个弯腰干活的村民抬起头，看见珂莉，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又低下头去，把身子往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一个坐在门口择菜的老妇人，更是直接把板凳往屋里拖了半尺，像躲什么脏东西。
珂莉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抬头，只是握着铲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艾尔森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我和姐姐是收尸人。”珂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就是……谁家死了人，我们去帮忙下葬。有些病死的、横死的，家属不敢碰，教会也不管，最后都是我们处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村里人都觉得我们身上不干净。”
说完，她飞快地瞟了艾尔森一眼，想看他的反应。
艾尔森却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
“那你挖坑那么专业，就说得通了。”
珂莉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不怕吗？不嫌弃吗？”
“我干嘛嫌弃一个给我挖坑的人？”艾尔森摊了摊手，“而且，收尸是积德的事。放在我们那儿，得发锦旗。”
“锦旗是什么？”
“就是一块红布，上面写着‘好人好事’四个大字，敲锣打鼓送到你家。”
珂莉听不懂，但听得出他在逗自己，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这人真奇怪。”
“彼此彼此。”
两人继续往前走。珂莉的步子轻快了不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艾尔森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丫头的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得多，也软得多。
到了村尾，远远看见一间低矮的小屋，灰扑扑地蹲在几棵老树下。屋前堆着柴，墙角立着两把铁锹，门口的木板上还晾着几把洗得发白的旧布条。
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院门前，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艾尔森一看见那刀，脚步就顿了一下。
“姐姐！”珂莉小跑过去，语气里带着雀跃，“我回来了！”
艾丽丝的目光越过妹妹，径直钉在艾尔森身上。
十八岁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皮肤粗糙，眼窝微陷，但五官的轮廓依旧周正。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裙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而干瘦的手臂，手上还沾着木屑。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深，且没有波澜。
“他是谁？”
“我捡的！”珂莉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强调，“他叫艾尔森，不是坏人！”
艾丽丝没有理她，只是盯着艾尔森，手上的柴刀没有放下。
“这里不留陌生人。”她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硬，“我劝你自己离开。”
自家妹妹突然带一个陌生男人回来，姐姐会警惕是很自然的，艾尔森也理解。
但他之前听了珂莉的“劝”，答应留下来；而且，自己现在也没地方去、对这个世界也几乎完全不了解。
艾尔森自然是想留下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让对方给自己一个机会。
但艾丽丝的眼神太冷了，像两把冰锥子，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然而，就是这么一迟疑，加上本心确实不怎么想走。
脑海中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竟然再次响起。
【你拒绝了艾丽丝的建议（“现在离开”）。惩罚触发：精神-1，魔力-1，智力-1，体力-1】
之前因为获得奖励而增加的属性一下子被扣光，体内的暖流瞬间被抽空。
不是“消失”，是被抽空——像有人把一根管子插进他的胸口，“咕咚咕咚”往外猛吸。精神、魔力、智力、体力，四股力量像漏了底的皮囊，眨眼间瘪了下去。
比起属性增加而获得的舒畅，现在被抽掉力量的痛苦反而更加明显。
艾尔森脸色煞白，膝盖一软，“砰”地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后脑勺像被木槌敲了一下，钝痛顺着脖子往下爬。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走”，却连抬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艾尔森哥哥！”珂莉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了？脸好白！姐姐你看，他身体都这样了！你现在让他走，走不出半里地就又要躺路边了！”
她抬头看着艾尔森，碧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你愿意留下来的，对不对？你说了要帮我修桌子的！”
艾尔森额头青筋直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留。桌子我修，屋顶我补，柴我劈，水我挑！”
【听从珂莉的建议，精神+1，魔力+1，智力+1，体力+1】
【兑换点数+100】
暖流“轰”地灌了回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被人兜头浇下一整桶冰水。指尖麻得发胀，力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连脚底板都是烫的。他下意识地张开手，指节“咯嘣咯嘣”响了两下。
艾尔森“腾”地站起来了，气也不喘了，脸也不白了，甚至觉得现在能徒手劈开一捆柴。
“不行。”
艾丽丝的声音再次响起，又冷又硬。
“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光凭几句好话就能留下？你必须离开！”
“我……”又是迟疑、又是内心抗拒。
又是冰冷机械的声音带来宣告。
【你拒绝了艾丽丝的建议（“现在离开”）。惩罚触发：精神-1，魔力-1，智力-1，体力-1。】
又来了。
那股“抽空”的力量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狠狠一拧。艾尔森眼前一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往后栽去，后背撞在院墙上，滑坐在地。
“艾尔森哥哥，你身体这么虚弱，一定不能走！”珂莉被艾尔森再次的变化又吓了一跳，“姐姐！他真的是好人……我……”
实在是没法说出自己身体那个特殊的存在，小丫头都有些要鼓出来了。
“你必须走。”
“精神-1，魔力-1，智力-1，体力-1”
“你不能走！”
“精神+1，魔力+1，智力+1，体力+1”
“你走！”
“精神-1，魔力-1，智力-1，体力-1”
“你不许——”
“………………”
“二位——”艾尔森瘫在墙根，脸色白得跟纸灰一样，嘴唇哆嗦着，终于忍不住了，“你们……能不能互相劝劝彼此？别再劝我一个人了……”
艾丽丝和珂莉同时一顿。
然后，姐妹俩几乎同时开口：
“珂莉，你让他走。”
“姐姐，你让他留下。”
艾尔森：“……”
两位祖宗，我真心感谢你们啊！
你俩劝的不还是我吗？
艾丽丝眉头紧锁，珂莉泪眼汪汪。
一个要赶人，一个要留人，谁也不肯让谁。
而夹在中间的艾尔森，身上的属性随着姐妹俩的“攻防”来来回回，加加减减。一会儿如坠冰窖，浑身骨节都像被抽干了骨髓；一会儿如沐春风，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整个人像坐上了一趟没有尽头的魔法过山车，在高空和深渊之间疯狂俯冲。
这哪是听劝？这分明是“劝告修罗场”。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冰火两重天”折腾散架的时候，院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去。
一个穿着旧灰色修士袍的中年男人站在篱笆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我路过，顺便给珂莉带了点药草。”他的语气平和，似乎并没有其他人看到这对姐妹时的那种嫌弃，“隔壁村闹疫病，你们最近少出门。”
“瑟尔提斯叔叔……”珂莉像看见救星一样跑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瑟尔提斯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艾尔森面前。
他比艾尔森矮了半个头，但身上那股沉稳的气场，让艾尔森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瑟尔提斯已经照顾这对姐妹不少年，艾丽丝这样拒人千里的做派他早已熟悉，也比较认可她的这个决定。
但珂莉这个态度就比较让他吃惊和好奇了。小丫头可是最懂事、最听姐姐话的了，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他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个人证明一下自己到底值不值得相信吧！
瑟尔提斯重新看向艾尔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语气变得认真：
“我是一个修士。在女神的注视下，我可以用‘审判术’来检验一个人是否说谎。”
“如果你想留下来，我劝你在我面前必须说实话。”
艾尔森心里一紧。
审判术？听名字就不好惹。
而且完全没接触过魔法的他，对于未知的东西本能有些担心、害怕。
但对方似乎完全不准备给他回应的时机，直接开始了“审判”。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老修士掌心泛起，迅速扩散，将两人笼罩其中。
艾尔森感觉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动弹不得。然后，那股力量像是钻进了他的皮肉，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最后停在了他的喉咙和心脏的位置。
“看着我的眼睛。”
瑟尔提斯的声音在白光中响起，变得遥远而威严。
“以女神之名，以审判之仪——谎言无处遁形。”
艾尔森屏住呼吸，后背的汗已经下来了。那白光像三伏天正午的太阳，烤得他脑子发烫。
忽然，灵光一闪，他飞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咽了咽口水，开口：
“在这个世界上，我叫艾尔森。”
白光没有变化。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亲人。”
白光依然平静。
“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叫建业的地方。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白光连闪都没闪一下。
艾尔森心里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
虽然“在这个世界上”的前缀，听上去有些别扭，但还真的起了作用。
审判的光芒已落下，就躲到姐姐身后的珂莉听得一脸懵，小声嘀咕：“他是不是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
“听他说完。”艾丽丝冷声道。
但艾尔森分明看见，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瑟尔提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对眼前这家人，有什么企图？”
艾尔森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答道：
“我对珂莉只有万分感激，对艾丽丝只有尊重。我没有坏心思。我只想找个活路，换口饭吃，踏踏实实地活下去。”
白光平稳如初。
【听从瑟尔提斯的建议，精神+3，魔力+3，智力+3，体力+3】
【兑换点数+100】
【兑换商城已开启】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暖流涌入体内，艾尔森差点舒服得哼出声来。
瑟尔提斯沉默了三秒，抬手一挥，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你没有说谎。”他缓缓点头，心中也有些惊讶。
原本他是同意艾丽丝的做法的，现在这家伙每一句话都在审判术中通过了审判。
“珂莉这小家伙，还真就随手捡回来了一个‘好人’？”
这下，对于一个通过了“审判”的好人，他也没法说什么了。
珂莉高兴地跳了起来：“太好了！那他可以留下了吧？姐姐，你听见了吗？他没有说谎！”
艾丽丝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艾尔森看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不相信审判术。她只是比珂莉更明白，这个世上有的人，即使不说谎，也一样危险。
但审判术已经给出了结论，她若再反对，就是不给瑟尔提斯面子了。
“柴房。”艾丽丝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硬，“白天干活。主屋和珂莉的房间，半步都不许靠近。另外——”
她顿了一下，没看艾尔森，只是用下巴朝屋里点了点。
“晚饭在锅里。不热。自己吃。”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没再回头。
艾尔森长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这姐妹俩，一个暖得像火，一个冷得像刀。
而夹在中间的他，终于不用继续在两种“劝告”中死去活来了。
“谢谢姐姐！”珂莉对着艾丽丝的背影喊，又回头冲艾尔森挤挤眼，“柴房我帮你收拾，很干净的！我经常打扫！”
“我自己来就行……”艾尔森话没说完，珂莉已经跑进去了。
瑟尔提斯拍了拍艾尔森的肩膀，低声道：
“能通过审判术的人不多。但愿你不要让她失望。”
说完，他提起药草包，对屋里的姐妹俩招呼了一声，便离开了。
夕阳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上，艾尔森躺在柴房里，身上盖着一条旧被子。
被子有些硬，但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皂角味。
听珂莉说，皂角还是姐姐帮人洗衣服换来的。
晚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配半块黑面包。
很难吃，但艾尔森一口没剩。
隔壁隐约传来珂莉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艾丽丝偶尔“嗯”一声的回应。
艾尔森望着柴房顶上的破洞，月光从洞中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胸口。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复盘今天的遭遇。
第一，系统的触发是有条件、或者说是随机的。不是每一句劝告都会纳入判定。回来的路上珂莉劝他“小心脚下的石头”，没有反应。艾丽丝让他住柴房，也没有反应。
第二，奖励与惩罚的对象，大多和属性相关。兑换点数似乎不会被扣。属性被扣了那么多次，那300点兑换点数一分没少。
第三，劝说者的实力越强，奖励越丰厚。瑟尔提斯一句“不要说谎”，给他的收益是珂莉的三倍。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属性点数所带来的收益是实打实的，精神、体力、智力，尤其是魔力所带给他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
虽然惩罚扣除点数所带来的感觉也非常恐怖，但自己真的来到了异世界，触碰到了曾经只存在于幻象当中的魔法。
还是让他充满了新鲜和惊喜！
想到自己今天获得的300点数，他翻了个身，在心里默念：
“打开兑换商城。”
脑海中“叮”的一声，一道半透明的光幕铺展开来。
上面罗列着物品，分门别类，标注着点数价格。
最下面一排，是五本薄薄的册子，分别散发着五种微弱的光芒。
【初级魔法书·生命系——100点】
【初级魔法书·火系——100点】
【初级魔法书·水系——100点】
【初级魔法书·土系——100点】
【初级魔法书·风系——100点】
商城的更上方，是一排灰蒙蒙的锁定项，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每一件都散发着让艾尔森眼皮发沉的气息。
最底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当前余额：300。”
艾尔森盯着那五本魔法书，目光来来回回地扫。
100点一本。他现在有300点。
也就是说，买得起三本。
他翻了个身，望着从屋顶漏下来的月光。
火系肯定是最能打的，水系的实用性强，土系听着就稳，风系能跑路，生命系……能救命。
救命？
艾尔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干草。
今天刚来这个世界，就已经被各种事情折磨的死去活来……
那这100点一本的生命系魔法书，要不要先买一本压压惊？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算了。明天再想。
反正点数在手里，又不会自己长翅膀飞了。
他翻了个身，在干草堆里沉沉睡去。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正好照在他皱起的眉头上。
艾尔森的呼吸渐渐平稳。
柴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干草堆偶尔发出“窸窣”的轻响，和屋外夜风吹过老树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
那道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月光，忽然轻轻一颤。
像水面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艾尔森头顶上方的空气中，一团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只有上半身，像从虚空里浮出来的一抹残影。长发如雾，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射出两道极淡、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落在艾尔森身上，从额头缓缓移到胸口，又移到他紧皱的眉间。
慎重。
又非常好奇。
似乎在仔细观察，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