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柴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阿枣拎着猎叉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柴房里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她看了一眼窝在干草堆里的那团东西,深吸一口气,嗓门大得像在喊山:“懒骨头!起来了!”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破棉被往头上一蒙,闷声说:“……吵死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阿枣弯腰捡起一根干柴,朝他扔过去。干柴砸在棉被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那团东西纹丝不动。
阿枣叉着腰,气得脸都圆了。
她昨天是捡了个死人回来吗?不,死人好歹不会嫌她吵。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空气里摸索了两下,摸到那根干柴,捡起来,递回去,声音闷得像从井底捞出来的:“……还你。”
阿枣:“……”
她被气笑了,一把夺过干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说:“我上山打猎了,回来要是看见你还躺着,今晚没你的饭!”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嗯”,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敷衍。
阿枣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走后大概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那团东西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黑发散乱,眼睛半睁着,紫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一点微光,像被磨钝了的旧宝石。
他坐在干草堆上,发了会儿呆。
窗台上蹲着那只独眼乌鸦,歪着脑袋看他,看了一会儿,张嘴说:“废物。”
聂无渊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哑叔抖了抖翅膀,“太阳都照到灶房门槛了,阿枣都打了一只兔子回来了,你还在睡。你说你不是废物,谁是废物?”
聂无渊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关你什么事。”
哑叔嘎了一声,像是在笑:“关我的事?你吃的饭是我叼来的吗?你睡的柴房是我给你盖的吗?你身上那件破棉袄是我给你缝的吗?都不是。是阿枣。你吃她的住她的,你还嫌她吵,你良心被狗吃了?”
聂无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柴房的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站在门槛上,像一株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蔫草,在太阳底下晒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走到院子里的木桩前,一屁股坐下去。
他往木桩上一靠,脑袋微微仰起来,闭着眼,开始晒太阳。
哑叔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柴堆上,歪着头看他,骂了一句:“……真能睡。”
聂无渊没理它。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晒成了干泥巴的雕像,一动不动。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他散落的黑发,吹起他破棉袄的衣角。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垂下去了。
哑叔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扑棱着翅膀飞到他头顶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喂,废物,别睡了,阿枣不在家,你把柴劈了行不行?”
聂无渊闭着眼,闷声说:“……等会儿。”
“等会儿是多久?”
“……等会儿就是等会儿。”
哑叔气得嘎嘎叫了两声,飞回房檐上,蹲下来,独眼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嫌弃。
聂无渊在木桩上坐了大概一个时辰,期间换了个姿势,从靠着变成了趴着,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脸埋进去,似乎又睡着了。
哑叔从房檐上飞下来,叼起一块放在石板上晾晒的肉干,又飞回去,蹲在房檐上嚼。嚼了两口,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团蜷缩在木桩上的人形物体,骂了一句“废物”,继续嚼肉干。
临近中午的时候,阿枣扛着猎物回来了。
她今天运气不错,打了两只野兔,一只肥硕的松鸡,用草绳串了,挂在猎叉上,扛在肩上,从山坡上下来,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山歌。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聂无渊还坐在木桩上,姿势都没怎么变,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懒骨头!你坐了一上午?柴劈了吗?水挑了吗?你就在这儿坐着?”
聂无渊缓缓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懒散,像刚睡醒的猫,声音拖得长长的:“……你回来了啊。”
阿枣气得把野兔砸他脸上。
他伸手接住了,动作很自然,像随手接住一片落叶,连看都没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野兔,顺手递给蹲在房檐上的哑叔:“哑叔,烤了。”
哑叔叼住兔腿,飞到屋顶上,不忘回头骂一句:“不要脸。”
阿枣瞪着他,叉着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深吸一口气,把猎叉往地上一插,挽起袖子,自己去劈柴了。
她劈柴的时候,聂无渊就坐在木桩上,歪着头看。
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表演。阿枣劈一下,他眨一下眼,阿枣劈两下,他眨两下。阿枣劈到第三下的时候,斧头卡在木桩里了,她使劲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他忽然开口说:“用力太小了。”
阿枣回头瞪他:“你行你来?”
他想了想,站起来,走过去,一只手握住斧柄,轻轻一拔,斧头就出来了。然后他换了一只手,单手握住斧头,对准那根粗木桩,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桩裂成两半。
他把斧头递给阿枣,打了个哈欠,走回木桩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枣握着斧头,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裂成两半的木桩,又抬头看了看已经重新坐回木桩上、又开始发呆的聂无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了想,把劈好的柴摞好,又去搬另一根。
那是一截两人合抱粗的枯木,是昨天她从山上拖回来的,打算劈了当柴烧。她折腾了半天,用斧头砍了几个缺口,想把它劈开,但那截枯木又硬又沉,她累得满头大汗,也只劈开了一条缝。
她喘着气,拄着斧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聂无渊走过来,没说话,弯腰,单手扣住那截枯木的截面,往上一提——枯木被他拎起来了,像拎一只鸡。
他走到柴堆前,把枯木往上一扔,扔到柴堆顶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打着哈欠,走回木桩上坐下,继续发呆。
阿枣:“……”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截被扔到柴堆顶上的枯木,又看了看那个坐在木桩上、已经又开始发呆的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干嘛?”
“你力气挺大啊。”
“嗯。”
“你以前练过?”
“……不知道。”
阿枣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行吧,你继续晒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木桩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一尊被晒暖了的石雕。那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干净,不像干粗活的人。
阿枣收回目光,走进灶房,把松鸡拔了毛,洗干净,剁成块,扔进锅里,开始生火煮汤。
灶房里的油烟味顺着窗子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聂无渊的鼻子里。他的鼻子动了动,睁开眼,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闭上眼,装作没闻到。
哑叔蹲在房檐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独眼眯起来,像在笑。它低头啄了一口兔肉,嚼了两下,咽下去,自言自语:“废物,你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枣端了一碗松鸡汤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摆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朝木桩上的那团东西喊了一声:“懒骨头,吃饭了!”
聂无渊慢慢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他喝汤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吃一道很贵的菜。阿枣坐在他对面,咬了一口馒头,看着他,忍不住问:“好吃吗?”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阿枣咧嘴笑了,又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说:“你今天下午别坐着了,帮我把院子里的柴收进柴房,风吹日晒的,潮了就不好烧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阿枣以为他又要犯懒,正准备骂他,他却点了点头,闷声说:“……行。”
阿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还差不多。”
他被拍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但没躲开。
哑叔蹲在房檐上,看着这一幕,独眼眨了眨,叼起一块兔肉,嚼了两下,自言自语:“……废物也有开窍的时候。”
下午,聂无渊果然没坐着。
他把院子里的柴收进柴房,一根一根摞好,整整齐齐,像码砖块。阿枣蹲在灶房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看他干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人干活的动作太熟练了,不像第一次干,而且他搬柴的时候,那双手虽然看着干净,但握力很大,像常年握什么重物。
她想了想,没想出头绪,继续择菜。
傍晚的时候,苏老栓从镇上回来,看见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蹲在木桩上发呆的聂无渊,又看了看正在灶房里忙活的阿枣,没说话,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掏出烟袋锅,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然后闷声说了句:“还行。”
聂无渊没理他,继续发呆。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灶房里,围着那张旧木桌。桌上摆了一盆松鸡汤,一碟咸菜,一碟炒腊肉,一碟腌萝卜,还有一摞烙饼。柳氏端着碗,给每个人舀汤,舀到聂无渊的时候,多舀了两块肉,嘴上说:“吃吧,别饿死。”
聂无渊接过碗,低头喝汤。
阿枣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她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握着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层薄茧,但掌心没有老茧,不像干粗活的人。她自己的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猎叉磨出来的,跟他一比,简直是两种生物。
她夹了一块腊肉,嚼了两下,忽然开口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聂无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闷声说:“……想不起来。”
阿枣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但柳氏坐在灶台旁边,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瞥了一眼聂无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瞳孔似乎泛着一丝极淡的紫色,像火光里的一颗碎冰,一闪而过。柳氏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正常,黑褐色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柳氏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夜风吹进灶房,吹动灶膛里的火苗,发出噼啪的声响。北泽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面湖水,只有灶房里的灯光,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在这片夜色里,睁着,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