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枣是被北风刮醒的。
秋天入了深,天亮得晚,院子里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她裹着旧棉袄从屋里出来,先去柴房门口踹了一脚,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才满意地转身去灶房生火。
柴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聂无渊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色,又缩回去了。
“懒骨头,起来了!”阿枣在灶房里喊,嗓门大得把屋檐上的霜都震落了几片。
聂无渊不情不愿地爬起来,裹着那件破棉袄,磨蹭到院子里,往木桩上一坐,整个人像一摊被晒化了的蜡。哑叔蹲在房檐上,歪着脑袋看他,张嘴就是一句:“废物,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聂无渊没理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阿枣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往他手里一塞:“喝了,喝完去劈柴。”
聂无渊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像在数米粒。阿枣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昨晚她问了他以前的事,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到处是回声,却没有一件家具。
她没再追问,但心里一直挂着。
镇上这几天不太平。铁柱家的羊被咬死了,老陈家的鸡也少了两只,都在沟里发现了一撮灰毛,是狼的。苏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两口,闷声说:“北坡的狼,今年怕是饿得狠了,摸到村里来了。”
阿枣听了,把猎叉拖出来,磨了一上午。
聂无渊坐在院子里,看她磨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催眠曲。他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别睡啊!”阿枣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拍醒了,“待会儿跟我上山,帮我扛猎物。”
聂无渊皱着眉,闷声说:“……不想去。”
“谁问你了?”阿枣把磨好的猎叉往他面前一杵,“我说去就去。”
聂无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慢吞吞地往院子门口走。阿枣愣了一下,追上去:“你去哪儿?”
“你不是说上山吗?”
阿枣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骂的,只好嘟囔了一句:“走那么快干什么,等我拿干粮。”
哑叔蹲在房檐上,看着这一幕,抖了抖羽毛,声音沙哑,像憋着笑:“废物,还挺听话。”
聂无渊头也不回:“你闭嘴。”
山上的风比村里大,吹得阿枣的歪辫子往后飘。她扛着猎叉走在前面,步子快,聂无渊跟在后面,拖拖沓沓的,像来散步的。
阿枣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你能不能走快点?”
“能。”
“那你倒是走啊。”
“不想。”
阿枣气得牙痒痒,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把。是爪印,新鲜的,比普通的狗爪大一圈,指尖扎进土里,很深。
她的脸色沉下来:“有狼。”
聂无渊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爪印,没什么表情。
阿枣站起来,握紧猎叉,压低声音说:“退回去,改道走。”
“改哪?”
“走南面的坡,那边——”
话还没说完,山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一股腥气,从北面灌下来。阿枣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猛地回头,看见三头灰狼从北坡的灌木丛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像踩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领头的那头狼身形大得像一头小牛,灰毛炸着,嘴角挂着一缕涎水,眼睛是深黄色的,瞳孔像一条竖线。它看着阿枣,像是看一顿饭。
阿枣握紧猎叉,手心全是汗。她咽了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操,三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聂无渊还站在原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跑,也不动,只是看着那三头狼,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无聊的东西。
“你倒是跑啊!”阿枣急了,伸手去拽他。
聂无渊被她拽了一下,踉跄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摔了。他稳住身形,皱着眉,刚要说话,领头的那头狼忽然扑了过来。
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阿枣甚至来不及把猎叉举起来,只看见那团灰影裹着腥风,直直地撞向她的脸。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连叫都叫不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撞上了墙。
那三头狼同时飞了出去。不是被拍飞,不是被踢飞,而是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半空中猛地顿住,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砸向地面。骨肉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咔嚓咔嚓,像踩碎了一地枯枝。领头的那头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化成了灰,风一吹,散了。另外两头也一样,挣扎了一下,就没了。
灰烬在风里飘散,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阿枣握着猎叉,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看了看地上的灰,又看了看眼前的聂无渊。他站在她前面,抬着一只手,还没有放下。他的姿势很随意,像是随手拍掉了一只苍蝇,而不是三头灰狼。
他回头看她,皱着眉,犹豫了一下,然后闷声说:“……别问我。”
语气又凶又虚,像干坏事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孩。
阿枣愣了几息。
她想问点什么,想问他是什么人,想问他怎么做到的,想问他想不想起什么了。但看着他那副“别问我”的表情,耳朵根还有点发红,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了笑。
她咧开嘴,笑出了声,然后岔着腰,嗓门洪亮:“行,你会这个,以后打猎不用带狗了。”
聂无渊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皱着眉,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别过脸去,闷声说了一句:“……傻子。”
阿枣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假装没听见。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灰,唏嘘了一下:“这皮毛多好啊,要是能剥下来,能卖好几两银子。”她抬头看聂无渊,“你下次能不能留个全尸?”
聂无渊转身往回走:“……没有下次。”
“哎你等等我!”阿枣扛起猎叉,追上去,“你刚才那个是什么?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不教。”
“小气。”
“嗯。”
“你刚才那一下,疼不疼啊?”
“不疼。”
“那你皱眉干什么?”
“你话多。”
阿枣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路上回荡,惊起了一群鸟。哑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了,蹲在路边的树枝上,看着这一幕,歪着脑袋,独眼眨巴眨巴,然后骂了一句:“酸死了。”
聂无渊抬头看了它一眼,哑叔立刻飞高,继续骂:“废物,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阿枣笑着骂了一句“你这老鸟”,然后继续追着聂无渊问东问西。聂无渊被她问得烦了,加快脚步往前走,但步子还是慢吞吞的,像在等她跟上来。
风把灰烬吹散了,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好像那三头狼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阿枣知道,它们存在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击。她刚才站在死亡面前,离那头狼的牙齿不到一尺远,然后这个男人抬了一下手,就把死亡拍成了灰。
她看着他的背影,瘦高的,穿着那件破棉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走路拖拖沓沓,像个没睡醒的懒骨头。
她忽然觉得,她捡回来的这个人,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复杂就复杂吧,反正她捡回来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枣把狼灾的事说了。苏老栓听了,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聂无渊,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吃饭。”
柳氏坐在灶台旁边,目光在聂无渊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什么也没说,但给聂无渊舀汤的时候,又多舀了两块肉。
聂无渊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想赶紧吃完赶紧回柴房。
阿枣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跟我上山,咱们打一头野猪。”
聂无渊抬头看她:“……野猪?”
“对,以前我一个人不敢打,现在有你了。”
“我不去。”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聂无渊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闷声说:“……烦死了。”
阿枣笑了,咧嘴笑得很开心,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哑叔蹲在房梁上,看着这一幕,抖了抖羽毛,骂了一句:“酸死了酸死了。”
第二天一早,北泽镇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阿枣就醒了。她穿上旧棉袄,系紧腰带,把猎叉扛在肩上,然后去柴房门口踹了一脚。
“懒骨头,起来了!”
柴房里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拉开。聂无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想动”四个大字。
“走了,打野猪去。”阿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满面红光。
聂无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的猎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柴房,拿了一根绳子,往肩上一搭,慢吞吞地走出来。
“走吧。”
阿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今天倒是利索。”
聂无渊没理她,走在前面,步子还是拖拖沓沓的,像个没睡醒的懒骨头。阿枣跟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懒骨头,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哑叔飞在头顶,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然后骂了一句:“废物,走快点。”
聂无渊头也不回:“你闭嘴。”
“你才闭嘴。”
阿枣哈哈大笑,笑声在清晨的山路上回荡,惊起了一群鸟。太阳从东面的山脊上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洒在小路上,像铺了一层蜜。
山上的风大,吹得阿枣的歪辫子往后飘,她扛着猎叉走在前面,步子快,聂无渊跟在后面,还是拖拖沓沓的,但比昨天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们沿着山路走了一个时辰,在一个山谷里发现了野猪的踪迹。脚印很新,往南面的密林里去了。阿枣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泥土,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在里面,不远了。”
她握紧猎叉,猫着腰,往密林里走。聂无渊跟在她后面,步子轻轻的,不像平时那么拖沓,像换了一个人。
野猪在林子深处,一头成年公猪,身形大得像一头小牛,獠牙外翻,正在拱树根。阿枣看了一眼,手心开始冒汗。她以前一个人打野猪,从来不敢打公猪,只敢捡小的打,因为公猪的獠牙能一挑子把人肚子划开。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猎叉,正要冲出去,聂无渊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去。”
阿枣回头看他:“怎么了?”
聂无渊看着那头野猪,皱了皱眉,然后说:“它怀孕了。”
阿枣愣了一下,仔细一看,那头野猪的肚子确实有点大,不是吃撑的那种大,是怀崽的那种大。她放下猎叉,松了一口气,骂了一句:“操,差点打错。”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换一个。”
聂无渊没说话,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阿枣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聂无渊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就是看出来了。”
阿枣没再追问,但她心里记下了。
他们又在山上转了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头落单的公猪。阿枣冲上去,一叉子扎进野猪的脖子,野猪嚎叫了一声,挣扎了几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阿枣累得直喘气,叉着腰,踢了踢野猪的腿,咧嘴笑:“回去烤了吃。”
聂无渊走过来,蹲下来,把绳子系在野猪的腿上,然后站起来,拖着野猪往前走。他拖得很轻松,像拖一袋米。
阿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肯定是个猎人。”
聂无渊没说话。
“或者是屠夫?”
他也没说话。
“或者是砍柴的?”
他终于开口了:“……不知道。”
阿枣笑了笑,没再问了。她走在他旁边,山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她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很深,像刀刻的一样。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管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就是她捡回来的懒骨头,就这么简单。
他们把野猪拖回镇上,铁柱看见了,跑过来帮忙,一边帮忙一边说:“阿枣,你行啊,这么大的野猪,一个人打的?”
阿枣咧嘴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铁柱看了一眼聂无渊,聂无渊正蹲在院子里,把绳子解开,然后站起来,往柴房走。铁柱压低声音,问阿枣:“那个柴房佬,能干活啊?”
阿枣笑了:“不是能干活,是能干得很。”
铁柱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睛一直盯着聂无渊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傍晚的时候,铁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苏家院子门口。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劈柴的聂无渊,又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灰烬——那是昨天野猪被剥皮后留下的痕迹,但他看的不是那个,他看的是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上面有一小撮灰,不是烧过的灰,是某种灰烬,很细,像骨灰。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捋着胡子,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紫瞳”、“老祭司说过的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木桩上打哈欠的聂无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阿枣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铁翁,喊了一声:“铁爷爷,您怎么来了?”
铁翁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他走到阿枣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那紫眼睛的小子,你……多看着点。”
阿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铁翁已经背着手走远了,走得很慢,像在想什么心事。
阿枣站在原地,看着铁翁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聂无渊。他坐在木桩上,正在打哈欠,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瞳孔在光线里泛着一丝淡淡的紫色,像某种古老的宝石。
阿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灶房,拿起菜刀,开始切肉。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脑子却在转。
紫瞳,老祭司,多看着点。
她切肉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懒散的身影,然后把刀往案板上一放,骂了一句:“管他紫瞳绿瞳,反正是我捡回来的。”
她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肉,切得更用力了。
灶房里的火苗跳动着,锅里的肉开始冒出香气,北泽镇的夜晚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的灯光,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在这片夜色里,睁着,亮着。
但这一次,阿枣知道,这双眼睛,不只是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