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枣翻来覆去,一宿没睡踏实。
铁翁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耳朵里拔不出来。“紫眼睛的小子,多看着点”——可她怎么看?那懒骨头除了吃就是睡,顶多眼神不对劲的时候发个呆,她总不能把人绑在裤腰带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
管他呢。
反正她捡回来的人,她说了算。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阿枣就从炕上弹了起来。她没像往常那样先拎斧头,而是抄起灶台上那把磨了一夜的猎叉,顺便从柴房门口捡了另一把——那是苏老栓年轻时用的,叉头有点锈,但能用。
她一脚踹开柴房的门。
聂无渊还蜷在干草堆里,破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黑发。阿枣把猎叉往地上一顿,叉头撞在泥地上,发出闷响:“懒骨头!起来!”
没反应。
她弯腰,一把扯开棉被。
聂无渊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翻了个身,面朝墙,闷声说了句:“……你干嘛。”
“打猎去!”阿枣把猎叉塞到他手里,“拿着,走。”
聂无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多出来的铁家伙,又抬头看她,表情像在说“你没事吧”。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猎叉往旁边一放,重新闭上眼:“不去。”
“不去也得去。”阿枣拽住他的胳膊,往外拖。聂无渊瘦归瘦,骨架大,沉得很,她拖了两下没拖动,叉着腰喘气,“你起不起?不起今天没饭吃。”
聂无渊睁开眼,看了她三秒,最后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你烦不烦。”
阿枣咧嘴笑了:“烦,但你得习惯。”
哑叔蹲在房檐上,看着聂无渊被阿枣拽出柴房,独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它抖了抖翅膀,叼起一块肉干,嚼了两下,自言自语:“打猎,打猎,废物也能打猎,这世道变了。”
北泽镇北边的山叫青石岭,不高,但林子密,猎物多。阿枣平时一个人上山,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半山腰,今天多了个拖后腿的,愣是走了一个时辰——聂无渊走两步就靠在树上歇一会儿,走三步就打一个哈欠,像一整天没睡醒。
阿枣回头看他:“你属蜗牛的?”
聂无渊靠在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声音飘忽:“……你走你的,我跟着。”
“你跟着?”阿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猎叉,叉头都快拖地上了,他拿叉的姿势像拿一根烧火棍,懒洋洋的,完全没有要打猎的样子。她叹了口气,“算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别走远了,有狼我叫你。”
聂无渊“嗯”了一声,顺着树干滑下去,蹲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竟然开始打盹。
阿枣气得笑了,但也没辙,拎着猎叉往林子深处走。她在这片山上打了五六年猎,哪条沟里有野兔,哪片坡上有山鸡,她闭着眼都能摸到。她在一个土坡下布了两道绳套,又在上风口蹲了一会儿,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但今天邪门。
她蹲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听见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跑。她握紧猎叉,屏住呼吸——然后一只灰毛兔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直直地往她的绳套里撞,套住了。
阿枣愣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又一只兔子从同一个方向窜出来,同样直直地往绳套里撞,套住了。紧接着,一只山鸡扑棱着翅膀飞过来,一头扎进她旁边的灌木丛里,卡住了,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阿枣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地上套住的两只兔子和一只卡在灌木丛里的山鸡,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今天是什么日子?猎物集体寻死?
她把兔子拎起来,又去把山鸡从灌木丛里拽出来,嘴里嘀咕:“运气好,运气好,一定是运气好。”她把猎物拴在腰上,继续往山上走,走到一片更密的林子,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只狍子。
结果她刚走到林子边缘,就看见一只狍子从山坡上冲下来,四蹄翻飞,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冲到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头撞在树干上,咚的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阿枣:“……”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狍子的鼻息——还活着,但撞晕了。她看着那棵碗口粗的树干,又看了看狍子头上的撞痕,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个靠在树干上打盹的身影。
聂无渊还蹲在那儿,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快睡着了。
阿枣深吸一口气,把狍子捆好,拴在背上,继续往山上走。她心里有个念头,但她不敢想得太细,怕想细了就没法自欺欺人了。
接下来半个时辰,她验证了这个念头。
她走到哪儿,猎物就往哪儿跑。不是她追着猎物跑,而是猎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赶着,慌不择路地往她的方向冲,往她的陷阱里掉,往她的猎叉上撞。她甚至不用动手,只要站在原地,猎物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她背上的猎物越来越多,两只兔子,三只山鸡,一只狍子,还有一只傻乎乎的野鸭,一头扎进她面前的泥坑里,拔都拔不出来。她笑得合不拢嘴,但心里也越来越发毛。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好几次山下那个方向。聂无渊还蹲在那儿,但姿势变了——他不再打盹,而是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像在强撑着什么。
阿枣皱了皱眉,把猎物卸下来,放在地上,快步往回走。
她走到聂无渊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他闭着眼,呼吸很重,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树干上,脑袋歪向一边。
阿枣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懒骨头?喂,懒骨头?”
聂无渊没反应。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呼吸均匀,但深得像在沉睡。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了几声,他纹丝不动,像一截木头。
阿枣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
她忽然明白了。
昨天灭狼群之后,他也是这样。傍晚的时候就开始犯困,吃完饭就歪在柴房门口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恢复。她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本来就懒,现在想来——不是懒,是每次用过那种力量之后,他就会变成这样。
她看着聂无渊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凉,但没发烧。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猎物重新捆好,又走回来,蹲在聂无渊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把他拽起来,背到背上。
聂无渊比看起来重得多。他瘦,但骨架沉,像一袋铁砂,压在阿枣背上,她差点没站起来。她咬着牙,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一路上她歇了三次。每次把聂无渊放下来,她都蹲在旁边喘半天,然后又把他拽起来,继续背。猎物的绳子勒得她肩膀生疼,但她没松手。
她走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柳氏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阿枣背着聂无渊回来,愣了一瞬,赶紧跑过来:“怎么了?受伤了?”
“没受伤,就是睡着了。”阿枣把聂无渊拖进柴房,扔到干草堆上,拉了条破棉被盖在他身上,一边喘气一边说,“睡死过去了,跟死猪一样。”
柳氏站在柴房门口,看了看聂无渊,又看了看院子里堆了一地的猎物,眉毛挑了一下:“你一个人打的?”
阿枣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嗯,运气好,今天猎物多。”
柳氏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阿枣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聂无渊蜷缩在干草堆里的身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颗淡蓝色的珊瑚坠。
烫的。
她愣了一下。坠子平时戴在脖子上,凉凉的,像一块河底的石头,从来不会发热。但今天,它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
她以为是汗水,用手背擦了擦坠子的表面,但那股热意没有散去,反而像从坠子里面往外渗,贴着她的皮肤,温热得像谁的体温。
阿枣低头看着那颗坠子,蓝色的,半透明的,里面隐约有一些细碎的纹路,像珊瑚的纹理,又像什么古老的符号。她从小戴到大,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它烫得她心里发慌。
她抬头看了一眼柴房,里面传来聂无渊均匀的呼吸声,绵长,平稳,像睡得很沉。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柴房里的独眼乌鸦蹲在房梁上,歪着头,安静地看着她脖子上的那颗坠子。它的独眼里映着淡蓝色的光,一眨不眨,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阿枣没有注意到它。
她站在柴房门口,握着那颗发烫的珊瑚坠,看着夜色里沉睡的聂无渊,心里忽然觉得,从今天开始,她捡回来的这个懒骨头,恐怕不只是她以为的那个懒骨头。
院子里,猎物堆在地上,被晚风吹得毛发微微晃动,像在无声地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阿枣深吸一口气,把珊瑚坠塞回衣领里,转身走进灶房。她拿起菜刀,开始剁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手,有一点抖。
她剁着剁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指节发白,掌心的茧子磨得发亮,但指尖在轻微地颤,不是累的,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以前不信邪,不信命,不信那些老祭司嘴里的陈年旧事,可今天的事她没法用“运气好”糊弄过去。
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把手伸进衣领里,又把那颗珊瑚坠掏出来,举到油灯下仔细看。淡蓝色的,半透明的,里面那些细碎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活过来了一样,微微流动,像水波。她从小到大都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可今天它烫了,烫得她手心发麻。
她忽然想起铁翁有一次喝多了,坐在她家门槛上,指着她脖子上的坠子说了句醉话:“蓝色的,蓝色的,像圣湖的水。”她当时没在意,以为老头子喝糊涂了,现在想想,铁翁那老东西,怕不是糊涂得刚好。
她握着坠子,在灶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柴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干草堆上滚下来了。她赶紧跑出去,推开柴房的门,看见聂无渊从干草堆上滑到了地上,半边身子歪着,棉被裹成一团,他整个人像一条被翻了个面的鱼,躺在地上,呼吸还是那么沉,愣是没醒。
阿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扔回干草堆上。她伸手拍了拍他脸上的灰,又拉了拉棉被,把他裹严实了。
“懒骨头,你最好别是什么大人物。”她低声说,“你要是大人物,我养不起你。”
聂无渊没反应,呼吸平稳,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阿枣没看清。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也没在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梁上那只独眼乌鸦。
哑叔还蹲在那儿,歪着头,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里叼着一小块肉干,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酸死了。”
阿枣瞪了它一眼:“你少说风凉话。”
哑叔抖了抖翅膀,没再说话,但它的独眼一直追着阿枣脖子上的珊瑚坠看,直到她走进灶房,把那颗坠子重新塞回衣领里,看不见了,它才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灶房里,柳氏已经把水烧开了,正往盆里倒热水,准备烫鸡毛。阿枣走进来,挽起袖子,从院子里拎起一只山鸡,扔进热水里,开始拔毛。
柳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懒骨头,你打算怎么办?”
阿枣头也不抬:“什么怎么办?”
“就是……一直养着?”柳氏用围裙擦了擦手,“他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柴房里吧。”
阿枣拔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拔,嘴里说:“养着呗,反正他能干活。”
“他能干个屁活。”柳氏啐了一口,“你见他劈过几根柴?”
阿枣笑了笑,没接话。她低头拔着鸡毛,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今天那些猎物,不是她打的,是那个懒骨头“赶”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那股力量,用完就要睡死过去,跟死了一回似的。她忽然有点怕,不是怕他,是怕他哪一天用完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拔完鸡毛,把鸡洗干净,剁成块,扔进锅里,加了水,放了盐,又扔了几片姜,盖上锅盖,开始炖。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汤慢慢沸腾,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阿枣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跳动,心里那股不安慢慢被灶火的温度压了下去。
管他呢。
反正她捡回来的人,她说了算。
就算是天王老子,进了她家的柴房,也得先劈完柴再吃饭。